顧安道:“站了多久了?”墨無鳶道:“夠久了。”顧安一怔,隨即輕輕笑了一聲。
墨無鳶從樓上下來,走到顧安面前,伸手拉她。“走。”顧安沒有動:“不去。”墨無鳶看了她一眼:“你不去,今日怎麼打?”顧安道:“誰說要打了?”墨無鳶道:“使團的事,你不是要跟著北上?不打贏,怎麼跟?”
顧安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
二人行至會場。天色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顧安站在槐樹陰影裡——今日沒有日頭,那陰影便也淡了許多,只在腳下薄薄一層。她四下望了望,不見沈懷南。墨無鳶揚了揚下巴,顧安順著望去,只見沈懷南正站在李沅蘅座旁,彎腰說著什麼。
李沅蘅問了幾句,沈懷南直起身來,笑道:“李掌門,這個您自己去問她不好麼?”李沅蘅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沈懷南轉身要走,一個聽風閣的弟子迎上來,低聲說了幾句。沈懷南嘆了口氣,跟著那人往臺上走去。完顏珏坐在太師椅裡,端著茶杯,目光淡淡,問了幾句。沈懷南笑道:“木長老,這個您自己去問她不好麼?”完顏珏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
沈懷南脫身過來,苦著臉道:“顧大人,你可害死我了。”顧安道:“問你什麼了?”沈懷南道:“李掌門問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木長老問你今日還打不打。”顧安道:“你怎麼答的?”沈懷南道:“我說,你們自己去問,方才脫身。”顧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墨無鳶笑了笑。
各派漸漸到齊,各自坐定。臺上青袍老者見時候已到,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昨日比武,華掌門敗了一陣,按規矩勝者須再戰三場。昨日那位使陌刀的——”他朝臺下掃了一眼,“不知今日可來了?”臺下無人應聲。
青袍老者等了一等,正要再開口,忽聽一人朗聲道:“且慢。”眾人望去,只見華裕清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大步走上臺去。他面色如常,掛著那副慣常的笑,朝臺上臺下拱了拱手,道:“在比武之前,老夫有一事,要先問問聽風閣。”完顏珏端著茶杯,沒有說話。華裕清轉過身來,面向臺上正中的太師椅,道:“木長老,昨日那位使陌刀的顧安可是北戎人,此事當真?”完顏珏放下茶杯,淡淡道:“當真。”華裕清點點頭:“好。那老夫要問一問,聽風閣是個什麼意思。”臺下微微騷動。
華裕清道:“據老夫所知,顧安在北戎任禁軍點檢,北戎太子親賜國姓完顏。聽風閣讓一個北戎的官來當護衛,這是什麼意思?”說到最後,聲音陡然提高,目光直逼完顏珏。完顏珏端坐不動,面不改色,待他話音落下,才緩緩道:“華掌門有所不知。五年前,顧安已被北戎朝廷削職奪姓,逐出了禁軍。如今的她,既不是北戎的官,也不姓完顏。”華裕清微微一怔,隨即冷笑道:“削職奪姓?誰知道是不是做給人看的。今日削了,明日再復,也不是什麼難事。北戎人詭計多端,木長老在草原上住了那麼多年,想必比老夫更清楚。”完顏珏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華掌門的意思,是不信?”華裕清道:“事關朝廷安危,不可不防。”完顏珏點了點頭,不再與他爭辯,側過頭去,望向臺下。“顧安,”她道,“你可有話要說?”
顧安沒有作聲。她將陌刀從肩上取下來,握在左手中,刀尖朝下,輕輕一頓。泥地裡鬆軟,刀尖沒入寸許。她便那樣站著,不動,也不語。臺上臺下數百雙眼睛都望著她。顧安忽然笑了,抬起頭來,望著臺上的華裕清,懶洋洋地道:“華掌門,你輸了就輸了,哪來這許多廢話。”說罷,將陌刀往肩上一扛,轉過身去。
華裕清卻不生氣。他笑了笑,和和氣氣地拱手道:“木長老,老夫不過是替各派問個明白。朝廷那邊若問起來使團裡怎地有個北戎人,還望木長老替咱們分說分說。”頓了頓,又笑道:“對了,木長老自己,好像也是北戎人。”臺下微微騷動。完顏珏端著茶杯,一動不動。
秦少英忽然合上摺扇,笑道:“依在下之見,取消她的資格便是了。何必鬧得這般難看。”華裕清搖了搖頭:“秦少主此言差矣。此非顧安一人之事,乃大會規矩之事。”秦少英笑容不變,道:“既然如此,那便拿武功說話。”他轉過身去,朝臺下招了招手,“青城派,派人上場。”眾人順著他目光望去,只見沈宜秋懷裡的孩子正啃著一塊桂花糕。聽見父親喊他,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秦少英道:“小寶,上來。”那孩子愣了愣,把桂花糕往孃親手裡一塞,滑下地來,邁著兩條小短腿跑上臺去,仰起臉來奶聲奶氣地道:“爹爹,打誰?”臺下鬨堂大笑。
華裕清臉色鐵青。秦少英蹲下身,替兒子整了整衣領,笑道:“誰也不打。你就站在那裡。”他站起身來,望向華裕清,淡淡道,“青城派的人上了場了。華掌門若不服氣,也可以派人上來。五歲的也行。”華裕清面色鐵青,一言不發。秦少英摺扇一展,牽起兒子的手,慢悠悠地走下臺去。秦小寶一邊走一邊回頭,朝華裕清扮了個鬼臉。臺下笑聲更響了。完顏珏端著茶杯,嘴角微微一動,看了秦少英一眼,又看了看顧安,沒有說話。顧安扛著陌刀站在臺下,望著秦少英父子的背影,輕輕哼了一聲。
臺下笑聲未絕,忽聽一個聲音道:“華掌門。”眾人望去,只見李沅蘅站起身來,走上臺去。她朝華裕清斂衽一禮,道:“衡山派李沅蘅,請華掌門賜教。”華裕清笑道:“李掌門,老夫與令師平輩,你是晚輩。這臺上動手,怕是不妥。”李沅蘅微微一笑,道:“華掌門是前輩,沅蘅本不該造次。只是今日大會,各派都以武功說話,沅蘅若不出手,倒叫天下英雄笑話衡山派無人了。”
華裕清不好再推,點了點頭,拔劍出鞘。劍光一閃,華裕清搶先動手,勢道更猛出手更快,劍風過處臺下前排諸人衣袂獵獵作響。李沅蘅側身避開,寒霜劍出鞘,劍尖點向華裕清手腕。華裕清長劍一沉,反削她小臂,招式狠辣全無留手。兩人拆了十餘招,華裕清步步緊逼,劍劍不離要害。鬥到三十招上,華裕清一聲長嘯,青冥劍化作一片青光,將李沅蘅籠罩其中——這一招“雲遮月”,是他青雲劍法中的殺招,昨日對顧安都不曾用過。李沅蘅不退反進,寒霜劍自下而上斜挑,叮的一聲,兩劍相交,火星四濺,她身子微微一晃退了半步,竟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招。
華裕清心中一驚,劍法再變,青光流轉一劍快似一劍。李沅蘅劍勢綿密,守得滴水不漏,偶爾反擊一劍,又準又狠。鬥到五十餘招,華裕清漸漸焦躁,劍招越發凌厲,卻也有了幾分破綻。李沅蘅瞧準時機,寒霜劍化作一道白光,從他袖口輕輕劃過。嗤的一聲輕響,衣衫裂了一道口子,絲線垂落下來。華裕清臉色一變——那道口子的位置、長短,與昨日顧安袖口上的一般無二。
李沅蘅收劍而立,額上微微見汗,呼吸也有些急促。她定了定神,柔聲道:“華掌門的袖子破了。是沅蘅失禮了。”她頓了頓,又道:“月白色的線縫起來才好看。”說罷,斂衽一禮,轉身下臺。臺下掌聲雷動。
完顏珏放下茶杯,站起身來,道:“李掌門劍法精妙。既贏了,按規矩,須再問一句——臺下還有哪位英雄,願意上來賜教?”無人應聲。完顏珏正要再開口,點蒼派掌門褚良站起身來,拱手道:“點蒼派褚良,領教李掌門高招。”李沅蘅微微一笑,重新上臺。三十餘招後,褚良長劍脫手,哈哈大笑,道:“老夫輸得心服口服。”接著又有兩人上臺,李沅蘅一一應對。連戰四場,額頭微微見汗,氣息卻仍平穩。
完顏珏忽然開口道:“李掌門辛苦了。不過——還有一位沒有上場。”臺下微微騷動。完顏珏淡淡道:“墨家的後人,也在臺下。”顧安臉色一變,踏出一步,朗聲道:“墨家不參與。”完顏珏看了她一眼,緩緩道:“墨家不參與?顧姑娘,你說了不算。”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墨家得了天子劍劍鞘,此事天下英雄誰人不知?墨姑娘既然來了利州,又到了這大會之上,若不露一手,只怕說不過去。”臺下議論聲起,紛紛看向墨無鳶。
墨無鳶站在槐樹陰影裡,一動不動,面色如常。顧安握緊了陌刀,道:“木江吟,你好得很。”完顏珏微微一笑,道:“天子劍鞘乃朝廷之物。墨家執掌劍鞘,便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到了聽風閣的大會上,一言不發一走了之,傳出去還以為聽風閣怠慢了朝廷的人。”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呷了一口,“顧姑娘,你說是也不是?”顧安沒有說話。完顏珏放下茶杯,望向墨無鳶,淡淡道:“墨姑娘,請上臺罷。”墨無鳶看了顧安一眼,顧安搖了搖頭。墨無鳶沒有聽她的,解下腰間的短劍,一步一步走上臺去,在臺上站定,短劍橫在身前,一言不發。
完顏珏環顧四周,道:“還有哪位英雄願意上臺?”少林、武當皆不應聲,其餘各派也無人作聲。完顏珏等了片刻,道:“既無人上臺,那便算墨姑娘勝出。使團護衛,便由衡山派李掌門與墨姑娘同去。諸位可有異議?”無人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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