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地走著,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黃土路,聲響沉悶。墨無鳶騎馬跟在車旁,短劍懸在腰間,雨水順著斗笠簷往下滴,她也不擦,只望著前方的路。李沅蘅騎馬走在隊伍前列,寒霜劍負在背上,劍鞘被雨水打溼,顯得更沉了。她不時回頭看一眼馬車,又轉回去,什麼也不說。
行了約莫兩個時辰,雨徹底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灰白的天光,照在溼漉漉的官道上,微微刺眼。隊伍在路邊停下歇息,護衛們紛紛下馬,有的喝水,有的啃乾糧,低聲說著話。顧安掀開車簾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將背上陌刀正了正,走到路邊一棵槐樹下站著。墨無鳶也下了馬,走到她身邊,遞過一個水囊。顧安接過來喝了兩口,還了回去。
李沅蘅牽著馬走過來,在顧安身旁站定,也不看她,只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完顏珏從馬車裡探出身來,看了她們一眼,道:“歇夠了就上路。天黑前要到驛站。”李沅蘅沒有說話,翻身上馬。顧安也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隊伍重新上路。
隊伍又行了兩個時辰,天色漸暗。官道兩旁的山巒化作黑沉沉的身影,遠處村莊亮起了燈火。“到了。”完顏珏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顧安睜開眼,透過車窗望出去,只見一座灰磚院子立在路旁,門口掛著兩盞燈籠,在夜風裡晃晃悠悠。幾個驛卒迎上來牽馬拉韁。
車隊在驛站門口停下。顧安跳下馬車,將背上陌刀緊了緊。墨無鳶下了馬,站在她身側。李沅蘅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驛卒,拍了拍衣上塵土,朝顧安這邊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轉身進了院子。完顏珏下了車,理了理袖口,道:“進去罷。今晚住這裡,明日一早過江。”顧安點了點頭,跟著她走了進去。
驛站不大,前後兩進。前院是驛卒住處,後院有幾間客房。院子裡鋪著青磚,縫裡長著青苔。一個驛丞迎上來躬身道:“木長老,客房收拾妥當了。”完顏珏點了點頭,回頭道:“你住東廂,李掌門住西廂,墨姑娘住你隔壁。”顧安沒說話,跟著驛丞往東廂走。墨無鳶跟在身後。
東廂三間房,中間一個堂屋,擺著桌椅茶具,牆角炭盆燒得正旺。顧安推開房門,將陌刀靠在床頭,摘下斗笠擱在桌上。墨無鳶進了隔壁。不一會兒,李沅蘅走到堂屋門口,道:“吃飯了。”顧安應了一聲,走了出去。三人到了前院,驛丞已擺好飯菜。一張方桌,幾碟小菜,一盆熱湯,一大碗米飯。完顏珏已坐在桌邊,見她們來了,放下茶杯,道:“坐。”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誰也不說話,只聽得碗筷輕響。燈光昏黃,照著各人的臉,都有些模糊。吃完飯,顧安放下碗筷,道:“我吃好了。”完顏珏點了點頭。
顧安回到東廂,在床沿坐下。她解下陌刀靠在床頭,看了看袖口那朵梅花,便躺了下來。隔壁傳來墨無鳶的腳步聲,隨即門閂落下。顧安閉上眼睛,窗外風聲嗚咽。她翻了個身,將被子拉到肩頭,卻沒有睡意。過了不知多久,門外輕輕敲了兩下。“睡了麼?”墨無鳶的聲音。顧安坐起身來:“進來。”墨無鳶推門進來,端著一碗茶,擱在桌上,坐了。
兩人對坐片刻。墨無鳶道:“到了蒙古,你怎麼打算?”顧安道:“走一步算一步。”墨無鳶點了點頭。顧安道:“二皇子的心思,我摸不準。這道,借不借?”墨無鳶道:“借如何?不借如何?”顧安道:“借了,救張叔出來。不借,咱們便從使團溜走。”墨無鳶沉默片刻,道:“借了道,蒙古便能打北戎了。你怎麼辦?”顧安搖了搖頭:“借不借,蒙古都要打北戎。咱們在蒙古軍中待過,他們和南邊北邊都不同。要打哪裡,都能勝。”墨無鳶不語。顧安道:“劍鞘在你身上麼?”墨無鳶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擱在桌上。顧安低頭看了一眼,道:“寒霜劍在李掌門身上。五年前在天目山,易平之見過這兩樣東西,說還缺一件。”墨無鳶點了點頭。顧安道:“若找到了天子劍,是不是都能兩全了?”墨無鳶望著她,不答。顧安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停了停,道:“我還要找。”說罷推門出去了。
墨無鳶坐在那裡,望著那碗茶。片刻,起身走了出去。廊上空空的,她推開隔壁的門,屋裡無人。她皺了皺眉,穿過院子,來到後院。墨無鳶走過去,在她身旁站定,也抬起頭來。驛站的院子不大,四面屋脊將天框成一個方塊。沒有星,也沒有月,只有沉沉的一片黑,壓得很低。兩人站了許久。顧安忽然道:“我喜歡大漠。”墨無鳶沒有說話。遠處江聲隱隱,如絲如縷,時斷時續,浪拍岸石,濤濤有聲,那聲音從遠處來,又往遠處去,不知其所始,亦不知其所終。
次日天還沒亮,顧安便被一陣馬嘶聲驚醒了。她睜開眼,窗外還是灰濛濛的,雨已經停了,風也住了,只有簷水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她起身穿衣,將陌刀背好,推門出來。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聽風閣的弟子們在整理馬匹,往車上搬東西,腳步輕快,說話聲壓得很低。墨無鳶已經站在廊下了,墨綠衣衫,短劍懸在腰間,看了顧安一眼,點了點頭。李沅蘅也從西廂走了出來,看了顧安一眼,沒有說話,徑直朝前院走去。完顏珏站在院中,正低聲吩咐一個弟子,見她們出來擺了擺手,那弟子退了下去。“吃了早飯再走。”
四個人圍桌坐下。驛丞端上熱粥、鹹菜、饅頭,還有一盤煎得金黃的鹹魚。完顏珏看了一眼,道:“撤了。”李沅蘅的筷子伸出去,在碟邊輕輕一點,按住了。驛丞縮回手。李沅蘅道:“木長老管得倒寬。”完顏珏道:“她吃不得。”李沅蘅放下粥碗,看著她,道:“她吃不得的東西多了。木長老樣樣都管?”完顏珏不答,端起茶杯。李沅蘅又道:“管了這些年,她不是好好的麼。”完顏珏端著茶杯,淡淡道:“李掌門跟了她這幾年,倒也清閒。”李沅蘅沒有說話。
顧安皺了皺眉,心中暗罵一聲,看了看完顏珏,又看了看李沅蘅,道:“你們慢慢吃。”說罷放下饅頭,起身走了出去。門簾晃了兩晃。片刻,門簾又掀開了。顧安折回來,走到墨無鳶身邊,伸出手。墨無鳶從懷中摸出一個布包,擱在她手裡。顧安接過開啟來,取了張餅子邊走邊吃,這一次,門簾沒有晃。
墨無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完顏珏夾了一塊鹹魚放在自己碗裡,沒有吃。李沅蘅低著頭,將粥喝了個乾淨。誰也不說話。
吃完早飯,天色已亮。雲層尚厚,卻無雨意。車隊整裝,顧安上了馬車,墨無鳶翻身上馬,李沅蘅騎著白馬走在隊伍前列。車隊駛出驛站,上了官道。
行了兩個時辰,前方現出茫茫草原。官道在此分岔,向西往北戎,向北往蒙古。完顏珏掀開車簾望了望,道:“往北。”車隊折而向北,沿著一條土路進入草原。天一下子高了,雲也薄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草地上,明一陣暗一陣。顧安掀開車簾望去,草已黃了,風過時掀起層層金浪。馬蹄踩在草地上,悶悶的,軟軟的,像是走在厚氈子上。車輪碾過草皮,留下兩道淺轍,隨即被風抹平。空氣裡混著青草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氣。
又行了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一條小河。河水不寬,清澈見底,卵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幾個牧人正趕著羊群過河,羊咩咩地叫著,擠作一團。車隊在河邊停下等候。牧人望見車隊,遠遠揮手,用蒙古話喊了幾句。完顏珏掀開車簾,也揮了揮手,回了幾句。顧安道:“認識?”完顏珏道:“不認識。他問去哪裡,我說去前面的營地。”羊群過了河,車隊跟著涉水而過。車輪碾過河床,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宛如碎銀。過河之後,草原更加開闊。天更高,雲更白,草更黃,一眼望不到邊。
又行了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營地。幾十個蒙古包散落在草地上,白色穹頂在夕陽下泛著金光。一群騎馬的漢子迎了上來,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目光銳利,背上負著一張大弓。那人勒住馬,用蒙古話說了幾句。完顏珏掀開車簾回了話。那人點點頭,撥轉馬頭,引著車隊往營地走去。完顏珏放下車簾,道:“帖木兒帳下的一員猛將,叫哲別。今晚住這裡,明日再談。”顧安靠著車壁,沒說話。
馬車在一座最大的蒙古包前停下。哲別下了馬,掀開帳簾。完顏珏下了車,顧安跟著下車。李沅蘅翻身下馬,站在車旁。墨無鳶也下了馬,腰間短劍,一言不發。後面幾輛馬車陸續停下,下來幾個文官。為首一人四十來歲,姓陳名文遠,朝廷正使,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身後跟著兩個副使,都三十出頭,腰間掛著銀魚袋。陳文遠走到完顏珏面前,拱手道:“木長老,這便是蒙古人的營地?”完顏珏點了點頭,道:“陳大人,請。”陳文遠整了整衣冠,跟著哲別進帳。兩個副使跟在身後,手按刀柄,四下張望。顧安看了看那幾個文官,沒有說話,也跟著走了進去。李沅蘅和墨無鳶跟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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