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關山【完結+番外】》第123頁 穿過山門(1)

作者:常記醉翁語·17天前

穿過山門,是一條青石鋪就的大道,兩旁種著松樹。大道盡頭是一座大殿,殿門敞開著,裡頭供著歷代祖師的牌位。李沅蘅在殿門前站了站,望著那黑漆漆的殿內,目光落在供桌後那一排排靈牌上。“我進去看看。”她低聲道,抬步跨過門檻,走了進去。殿內光線昏暗,只有供桌上兩盞長明燈微微搖曳,將靈牌上的金字映得忽明忽暗。李沅蘅走到供桌前,拈起三炷香,就著燈火點燃了,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香菸嫋嫋升起,在她身前緩緩散開。她退後兩步,跪在蒲團上,伏身拜了三拜。拜畢,她站起身,又望了那排靈牌一眼,目光緩緩掠過一個個名字,最後落在最末一個位置上——李松風。三個字,刻在烏木牌上,筆劃端正,鎏金猶亮。供桌前擺著幾碟果品香燭,時日已久,碟邊落了些薄灰。李沅蘅走上前,將碟子輕輕端起來,用袖角拭去碟邊的灰塵,又退後一步,看了看,將那隻青瓷碟往左挪了半寸,與旁的位置齊平,這才覺得妥帖了。她在那靈牌前站了良久,什麼話也沒有說。隨即轉身出了大殿。

殿門外,秋風拂面。她站在階前,衣裳被風吹得微微拂動,望了望後山的方向,抬步朝那邊走去。後山是一條碎石鋪成的小徑,兩旁種著竹子,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小徑的盡頭是一間小屋,木門虛掩著。雲娘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手裡捻著念珠,低眉垂目,口中唸唸有詞。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見李沅蘅,怔了一怔,隨即站起身來,雙手合十,道:“李掌門來了。”李沅蘅點了點頭。雲孃的目光越過李沅蘅,落在顧安身上,端詳了片刻,眼眶漸漸紅了。“是顧施主?”聲音微微發顫。顧安上前一步,抱拳道:“雲娘。”“阿彌陀佛。”雲娘唸了一聲佛號,眼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貧尼日日為二位祈福,今日總算都平安回來了。”她伸出手,拉住顧安的手,又拉住李沅蘅的手,將兩隻手疊在一起,緊緊握著。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沒有抽回。顧安也沒有動。沈懷南站在一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輕輕搖了搖頭,退後一步。雲娘拉著兩人的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她鬆開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轉身朝屋裡走去,“貧尼去燒水,二位施主先坐下歇歇。”沈懷南站在廊下,看著雲孃的背影,嘆了口氣。

顧安站在原地,手心還殘留著雲娘掌心的溫度。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李沅蘅轉過身,望著廊外的松林,只餘風聲。

一個少年從山道上跑來,腳步咚咚咚的,踩得碎石亂濺。跑到近前,彎著腰喘了幾口氣,抬起頭來,一張臉上滿是汗。“掌門師姐!”他叫道,“師叔祖請你過去。”李沅蘅點了點頭,道:“知道了。”少年又轉頭看向顧安,眼睛亮了一下,道:“小顧師父!師叔祖說也請你過去。”顧安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沒有說話,轉身朝來路走去。顧安跟了上去。少年跟在後面,腳步輕快,嘰嘰喳喳的。“小顧師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破斧。”李沅蘅道。少年立刻住了口,吐了吐舌頭,放慢了腳步,落在兩人身後。

兩人到了後院。院不大,角落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一個白髮老者坐在樹下,手裡拄著一根竹子柺杖,杖身油亮油亮的。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李沅蘅走到近前,站定了,輕聲道:“師叔祖。”李慕沒動,仍閉著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先瞧瞧李沅蘅,又緩緩移向顧安。“回來了?”他道,聲音沙啞枯澀。“是。”李沅蘅道。李慕點了點頭,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望向顧安,淡淡道:“還沒死?你命倒大。”顧安上前一步,抱拳道:“李前輩。”李慕“哼”了一聲,轉頭看向李沅蘅,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瘦成這副鬼樣子,你是去出使,還是去逃荒?”李沅蘅不說話。“罷了罷了,”李慕擺擺手,“你們兩個的事,老夫不想聽。一個比一個不叫人省心。”頓了頓,竹杖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下罷,杵在那兒礙眼。”李沅蘅在石凳上坐了。顧安站在一旁,卻不坐。

李慕竹杖一指顧安,道:“當年只道你死了,倒也乾淨。你娘害了周伯言,你又來害我們家姑娘。我衡山派是上輩子欠了你們顧家的?”顧安道:“晚輩——”“你給老夫閉嘴。”李慕喝斷了她,竹杖一轉,又敲在李沅蘅腿上。“還有你。出去一趟,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樣子回來。知道的,你是衡山派掌門;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衡山派叫人挑了。”頓了頓,“你這個掌門,做得可真有出息。”李沅蘅低著頭,道:“弟子不敢。”李慕瞧著她,又哼了一聲,道:“老夫問你,當年你跟著她滿世界跑,她回來了,你又跟著她跑。人家可領你的情?”李沅蘅張口欲言,李慕搶道:“老夫是老了,不是瞎了。你若是要說什麼‘情同姐妹’的鬼話,趁早對你師父的靈位說去。”李沅蘅抬頭望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再也不吭聲了。李慕等了片刻,搖了搖頭,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沒用。”

“顧家丫頭。”他望著顧安,目光忽然沉了下來,“老夫問你,你這次回來,到底圖什麼?”顧安抱拳,道:“找天子劍。”李慕竹杖一頓,在地上敲出清脆一聲響,震得槐葉簌簌落下幾片。“天子劍?你要那勞什子作甚?”顧安道:“蒙古大軍劍指北戎,下一個便是南晏。晚輩在大漠待了五年,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那鐵蹄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李慕看著她,渾濁的眼裡忽然閃過一絲光亮,“所以你回來,不是為了南晏,倒是為了北戎?”顧安沒有說話。李慕忽然笑了,那笑聲沙啞刺耳,“好極,好極。橫豎不是為了我們家姑娘。”

李沅蘅的手指微微收緊。李慕竹杖已至,“啪”的一聲敲在她手背上。“你聽好了。”李慕瞪著她,一字一頓地道,“她不是為你回來的。她為的是寒霜劍,是你背上那把劍。你也不必為她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你是衡山派掌門,用不著別人來可憐。”李沅蘅低著頭,指尖微微發紅,一言不發。

李慕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又落在顧安臉上,盯了很久。“天子劍不可問世。”他終於開口,聲音沉沉。顧安道:“晚輩知道。劍鞘在墨姐姐手裡,寒霜劍在李姑娘背上。晚輩不去找,旁人也會去找。蒙古人會去找,北戎人也會去找。”“知道?”李慕冷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你知道個屁。那東西若真這麼好找,老夫師父當年何必把密詔一分為二,分送南北?墨伊婧何必再鑄寒霜劍和劍鞘,畫蛇添足?”顧安不說話了。李慕竹杖在地上頓了頓,又道:“你見過天子劍麼?你曉得那東西有多邪門?薄紗試刃,紗斷而刃不滯。削鐵如泥,那都是輕的。尋常兵器碰上了,不等挨著便自己斷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墨璟鑄完這把劍就死了——累死的,也是被那東西反噬的。劍成了,人也廢了。”

李沅蘅忽然道:“師叔祖,您見過?”“我豈止見過。”李慕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當年北戎圍開封,老夫跟著先師馳援,親眼見著趙桓那狗皇帝拿著那把劍,當真威風。削鐵如泥,所向披靡。城破的時候,他把劍帶去了北戎。墨家傳人也跟著去了。先師也去了。我們都在北戎待了十來年。”他頓了頓,看了李沅蘅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神色。“你長風祖師爺和墨伊婧的事,你們在墓裡也見著了。那把劍不該問世。問世的代價,你們都看見了——墨璟死了,北晏亡了。為了那把劍,先師親手殺了墨伊婧。”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天子劍藏身之所分成了三份。老夫親手把一份密詔送去南晏,另一份留在北戎。劍鞘在墨家,寒霜劍在你背上。三樣東西湊不齊,天子劍就出不來。那是先師當年布的局,就是為了讓這把劍永遠埋著。”

他盯著顧安,竹杖一指,幾乎戳到她面前。“你倒好,一回來就要找。你找什麼?找到了又怎樣?給誰?”顧安抬起頭來,目光平靜而堅定。“找到了再說。”李慕冷冷地看著她,嘴角一扯,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給你北戎的舊主子。然後借他們的手打蒙古,打南晏。”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你身體裡流的是漢人的血脈。數典忘祖的東西!”李慕罵完了,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了好一陣子才平復下來。

顧安昂起頭來,道:“李前輩,我的兄弟都在北戎當兵。我安能苟且?”李慕一怔,隨即冷笑一聲,花白的鬍子微微發抖。“兄弟?”他緩緩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你把他們當兄弟。好極。你可還記得你爹叫顧遠山,你娘叫王沁容——他們的墳在南晏,不在北戎。”顧安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李慕不再看她,只望著李沅蘅,渾濁的眼裡看不出什麼情緒。過了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忽然平靜得出奇。“你跟她一起去。找到了,就把劍毀了。不要交到北戎手裡,也不要交到任何人手裡。”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低到幾乎只有院中三人聽得見,“如果她執意要給——你知道該怎麼做。”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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