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關山【完結+番外】》第126頁 不多時(1)

作者:常記醉翁語·10天前

不多時,兩個小廝抬著食盒進來,擺了半桌。沈懷南跟著進來,端了一碗粥喝了一口,道:“好排場。”顧安端起來喝了一口,不置可否。沈懷南放下碗,道:“木長老也在外頭候著,昨夜趕來的,住在西跨院。”顧安端著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李沅蘅隨著周管事穿過一重一重的迴廊,來到正廳門口。跨進屋去,見二皇子坐在主位,身穿石青色團龍蟒袍,面前鋪著一張澄心堂紙,正低頭寫字。完顏珏坐在客位,紫綢長袍,芍藥簪子,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她抬起頭來看了李沅蘅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二皇子沒有抬頭。滿廳寂靜,只聽得筆毫拂紙之聲。過了半晌,二皇子擱下筆,直起身來,這才抬起頭。“李掌門。”“臣在。”“朕聽說衡山派劍法端方嚴正,向來敬重。”他頓了頓,“陳文遠死了,帖木兒也死了。朕要聽實話。”“北戎人夜襲營地,殺了帖木兒和陳大人。”二皇子看著她,沉默片刻,緩緩道:“朕不是三歲小孩。顧安這般說,你也這般說?”李沅蘅不答。二皇子端起茶盞,慢慢轉著碗蓋,忽道:“李掌門,你師父在世的時候,與朕有些舊事。你心裡頭,大約是不太痛快的。”李沅蘅低著頭。“但你是衡山派掌門。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李沅蘅抬起頭來:“殿下問了,臣也答了。”二皇子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擱下,語氣淡淡的:“你回去罷。”

顧安立在月洞門外,遠遠望見完顏珏從迴廊那頭過來。她走得從容,紫綢長袍在風裡微微飄動,頭上那枝芍藥簪子紅得扎眼。完顏珏走到月洞門前,站住了。兩人隔著一道門檻,你瞧著我,我瞧著你。完顏珏先開口:“來了多久?”“夠久了。”顧安跨過門檻,走到她跟前。“墨家在給朝廷造兵器。”“你安排的。”“是。”顧安不言語。完顏珏看了她一會,道:“墨家一百多口人,要穿衣吃飯。劍鞘在墨家手裡,沒了朝廷庇佑,遲早保不住。與其等朝廷來奪,不如自家送上門。各取所需。”顧安瞧著她,瞧了好一陣子。“阿珏,你做什麼事,都算得這麼清麼?”完顏珏不答。她轉過身,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來,一手搭著欄杆,懶懶地靠著。“我生來這樣,你又不是頭一天認得我。”頓了一頓,聲音低了些,“倒是你,如今又來充什麼好人。”顧安不再說話。

忽聽得廊下腳步聲響,李沅蘅從迴廊那頭轉了出來。她走到近前,向完顏珏微微頷首:“木長老。”完顏珏瞧了她一眼,嘴角一翹:“李掌門。”說著起身,走上前一步,伸出手來,替顧安攏了攏領口,收回手,退後一步,微微一笑。“這幾日你別走。城東有處宅子,你先住著。”說罷從顧安身側走過去,轉過月洞門,衣角一閃,便不見了。顧安站在廊下,望著那道空空的月洞門,半晌沒動。李沅蘅站在她身側,低頭瞧了瞧她的領口——方才被完顏珏攏過的地方,衣料上留著兩道淺淺的指痕。

顧安在廊下立了片刻,轉身往回走。李沅蘅跟在她身後。進了客房,顧安在椅上坐了,也不說話。李沅蘅便也在桌邊坐下,拿了那根燈簽在指間轉著。一時午飯時分,沈懷南端了飯菜進來。顧安吃了兩口,便擱了筷子。吃畢,顧安將陌刀背了,又將笛子收入袖中,站在門口,回過頭來。“你們回衡山去。”沈懷南一怔:“你呢?”“有事要辦。”李沅蘅坐在桌邊,手裡還端著碗,筷子頓了一頓。顧安看了她一眼,道:“衡山路遠,你帶他先回去。”李沅蘅放下碗,擱了筷子,站起身來,沒看顧安,轉身走到門口,背對著她站了片刻。簷外的光照在她身上,青衫的料子泛著淡淡的光。半晌,李沅蘅抬步就走。

沈懷南低聲道:“李姑娘……生氣了?”顧安回過神來,道:“你們回衡山去。”沈懷南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多問,自去牽馬。顧安又站了片刻,轉身牽了自己的馬,從另一側出了巷子。李沅蘅從房中出來,望著顧安背影,良久不動。半晌,她收回目光,牽過馬來,手指在韁繩上靜靜握了一握,翻身上去,撥轉馬頭,繞了個彎子,從另一側跟了上去。沈懷南走在她身側,低聲道:“李掌門,這是作甚?”李沅蘅不答,只望著遠處那道背影。沈懷南嘆了口氣,走了一程,又道:“你就不怕她發覺了生氣?”李沅蘅目不斜視,淡淡道:“生氣便生氣。”沈懷南道:“你可答應了她回衡山的。”李沅蘅這才瞧了他一眼,隨即移開:“我說了好。沒答應回衡山。”沈懷南一怔,隨即笑了出來,又趕緊壓住,低低笑了一聲。李沅蘅微微一笑,不再言語。兩人隔著半條街,不疾不徐地跟著。臨安街市正熱鬧,吆喝聲此起彼伏。顧安的身影在人流裡時隱時現。李沅蘅不跟丟,卻也不讓她瞧見,只遠遠綴著。

第五卷:烽雪分合兩心知

第57章 老槐根諸人謀大事 風波里一諾寄餘生

顧安牽著馬,在臨安街巷裡慢慢走著。時近黃昏,街上行人漸稀,油餅攤、餛飩挑子、賣胭脂水粉的貨郎,各自收拾著,吆喝聲有一聲沒一聲的。

她走到一個小攤前停住了。那攤子支在兩間鋪面的夾縫裡,賣些針頭線腦、梳篦頭繩。攤主是個老婆婆,正低著頭數銅錢,見有人來,抬起臉笑了笑。顧安站在攤前,目光落在一排頭繩上。紅的、青的、黑的,纏在木板上,整整齊齊。她看了一會,伸手摸了摸那根青色的,又捻了捻那根黑的,拿起來,又放下。她挑了許久,老婆婆也不催。顧安到底什麼也沒買,將手裡那根青色頭繩擱回原處,站了片刻,轉身牽馬走了。

她走出去十來步,那攤前又來了一個人。青衫長劍,步履從容。李沅蘅在攤前站定,也不看別的,只撿起顧安方才摸了半日的那根青色頭繩,在指間捻了捻。“多少文?”老婆婆說了個數。李沅蘅從袖中摸出幾文錢擱在攤上,將頭繩收入袖中,轉身走了。沈懷南跟在她身後,低聲道:“李掌門,你買這個做什麼?”李沅蘅不答。沈懷南嘀咕道:“人家挑了半天不買,你倒替她買了。”李沅蘅仍不答,只將那根頭繩在袖中又捻了捻。

不多時,顧安到了城東宅子。青瓦白牆,門前一棵老槐樹。她將馬拴在廊下,收拾出一間屋子,鋪了床,將陌刀靠在床頭,便在椅上坐了。窗外槐葉沙沙,日影漸移。她起身折了一根槐枝,捋去葉子叼在嘴裡,又坐回去。

隔了兩條街,望江樓三樓。李沅蘅推開窗扇,正對著那處宅子。暮色裡,東廂已亮了燈。她從袖中摸出那根青色頭繩,在指間繞了兩圈,又收入袖中。沈懷南端茶進來,不敢多問,只輕輕嘆了口氣。

次日快到午時,顧安才推門出來。她站在門口,折了根槐枝叼在嘴裡,解下陌刀,一刀一刀練著。隔了兩條街,李沅蘅端著茶杯,已不知站了多久。沈懷南湊到窗前,低聲道:“您這都站了一個上午了。”李沅蘅呷了口茶,不答。

院中顧安收了刀,站了片刻,又揮了出去。這一刀快了些,樹枝從嘴裡掉落。她彎腰撿起,擦了擦,又叼了回去。沈懷南道:“她是不是知道了?”李沅蘅望著那個身影,隔了半晌,淡淡道:“知道,便更不會抬頭。”

顧安又練了一趟,收刀站定,吐出樹枝,轉身往屋裡走。沈懷南忍了忍,低聲道:“您這一路一個字不吭,我還當你不氣了。”李沅蘅瞧了他一眼,淡淡道:“同她置氣,氣得完麼?”沈懷南一怔。李沅蘅轉過臉去,望向窗外。低頭看時,茶已涼透了。她將茶杯擱在窗臺上,手指在杯身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沈懷南正欲開口,巷口轉出一頂小轎。轎子在宅前停了,簾子掀開,走出一個人來——紫綢長袍,鬢邊一朵芍藥簪子,紅得扎眼。完顏珏整了整衣襟,推門進去。

院中顧安正練刀。完顏珏立在廊下瞧了一會,抱著胳膊,嘴角噙笑。顧安收刀,吐出嘴裡的樹枝。“來了?”“來了。吃了嗎?”顧安不答,提刀又要揮出。完顏珏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刀身上。“急什麼。”她收回手,朝院門外頷首。

兩個青衣僕婦提食盒進來,在槐樹下襬了桌,四菜一湯,一壺酒,兩隻杯。完顏珏坐了,端起酒杯朝顧安一舉,自己先飲了一口。顧安便也坐下喝了。風吹槐葉,沙沙作響。完顏珏拈了一顆花生慢慢嚼著。“說罷。”顧安道。完顏珏掖了掖嘴角:“朝中兩派,一說聯蒙抗戎,一說聯戎抗蒙。二皇子選的是蒙古。”顧安瞧著她,沒接話。完顏珏端起酒杯慢慢轉著:“太子雖廢,舊部還在。”“太子復位,二皇子往哪擱?聽風閣又往哪擱?”完顏珏微微一笑:“那是我的事。”

她拈起一顆花生,目光越過院牆,往遠處望了望。“你的事,先料理乾淨。”顧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隔了兩條街,望江樓三樓窗前立著兩個人,一青衫,一灰衣,正望著這邊。李沅蘅端著茶杯,靜靜站著,沒有動。沈懷南半個身子探出窗外,臉上訕訕的。

六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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