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橫七豎八躺著一百多具屍體,籤軍的、蒙古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有幾個還沒死,在屍堆裡慢慢蠕動。一個蒙古兵躺在護城河邊,左腿被礌石砸斷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碴子。他用蒙古話罵了一句什麼,伸手摸起地上的彎刀,在自己脖子上割了一刀。血噴得老高,身子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顧安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遠處蒙古大營裡,炊煙升了起來,一縷一縷的,在晨風裡慢慢散開。
白日里,蒙古人竟沒有來。
太陽昇起來,白晃晃的,曬得城磚發燙。護城河對岸的屍首還躺著,有的被曬得脹了起來,蒼蠅嗡嗡地圍著轉。遠處的蒙古大營靜悄悄的,旌旗低垂,不見人馬進出。只有炊煙按時升起,一頓,兩頓,三頓。
城頭計程車卒從垛口後探出頭去張望,又縮回來,面面相覷。有人低聲說:“莫不是退了?”旁邊一個老兵吐了口唾沫,道:“退?蒙古人的胃口大著呢。這是磨你,磨到你沒力氣了,再一口吃掉。”
顧安站在城頭陰涼處,靠著垛口,陌刀豎在身側。她望著遠處的大營,一言不發。竹枝叼在嘴裡,已經咬得發白。
范文虎來回踱了幾趟,走過來道:“顧將軍,他們這是幹什麼?”
顧安道:“歇著。”
“歇著?”
“昨夜沒睡好,”顧安頓了頓,“今夜也不會讓咱們睡好。”
范文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轉身走了。
日頭一寸一寸地移,影子從西邊挪到東邊,又漸漸拉長。城頭計程車卒換了兩班,蒙古大營裡始終沒有動靜。黃昏時分,炊煙又升起來了,一縷一縷的,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安靜。
天黑了。火把點了起來,城頭上星星點點的。
顧安靠在垛口後面,陌刀橫在膝上,閉著眼睛。城頭上一片寂靜,士卒們三三兩兩打著盹,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遠處蒙古大營中燈火點點,號角聲早停了,只有風聲嗚嗚的,從北邊刮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氣。
顧安沒有睡著。她只是閉著眼睛。
她在聽。
風聲裡有別的聲音。很輕,很遠,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沙土地上磨蹭。她聽過這種聲音。在草原上,在戰場上,在那些睡不著的夜裡——那是人伏在地上爬行的聲音,是刀鞘裹了布的聲音,是馬嘴上套了嚼子的聲音。
她睜開眼,沒有動。
城下護城河對岸,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邊。不是一兩個,是很多。伏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等著城上的守軍最睏倦的那一刻。
她拄著陌刀站起身,走到范文虎身邊,低聲道:“範大人,蒙古人要來。”
范文虎正在城樓上打盹,聞言睜開眼:“什麼?”
顧安道:“下半夜了。他們挑這個時候。”
范文虎走到垛口前望了一陣,什麼也沒看見,回頭道:“顧將軍怎麼知道?”
顧安沒有解釋,道:“叫醒士卒,弓箭手上弦,滾木礌石備好。別點火把,別出聲。”
范文虎猶豫片刻,還是傳令下去。命令一道一道傳開,聲音很輕,像風吹過城頭。士卒們被推醒,迷迷糊糊的,被老兵按住嘴低聲說了幾句,便明白了。弓箭手摸黑將箭搭上弦,滾木礌石搬到垛口邊。
顧安站在垛口後面,盯著城下。月光很淡,被雲遮了大半,護城河對岸的黑影模模糊糊,分不清是樹還是人。
她閉上眼,又聽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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