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達道:“肯還如何?不肯還又如何?”
李沅蘅將那枚白子落在棋盤中央,道:“肯還,這棋還有得下。不肯還——高將軍守了十幾年的地方,白棋憑什麼替黑棋擋箭?”
高達目光一凝,盯著棋盤看了許久,忽然落下一枚黑子,將白棋剛剛開啟的那條出路又堵上了,聲音沉了下來:“那李掌門說,白棋該怎麼下?”
李沅蘅看著棋盤,沉默了片刻,道:“高將軍心裡清楚,這四州,北戎不會還。他們捨不得。四州在北戎手裡,是擋箭牌。蒙古人打過來,先打的是北戎。還了,蒙古人的鐵騎便到了長江邊。北戎不傻。”
高達沒有接話。
李沅蘅又道:“可這四州上的百姓,是大晏的子民。他們等了這麼多年,等朝廷打回去。北戎不肯還,大晏就不打了?”
高達端起酒杯飲了一口,道:“打?拿什麼打?朝廷不給糧,不給餉,高某拿命去打?”
李沅蘅看著他,道:“高將軍守襄陽十幾年,守鄂州三個月,靠的不是朝廷的糧餉。靠的是那四州上的百姓在看著你。”
高達臉色微變。
廳中靜了下來。完顏珏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棋盤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顧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什麼也沒聽見。
高達沉默了很久,忽然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邊上,道:“若黑棋肯還呢?”
李沅蘅看著那枚被拿開的黑子,拈起一枚白子,推入那片空地,道:“若肯還,那便不是聯手。是歸土。”
高達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凌厲。李沅蘅面色如常,迎著他的視線,一動不動。
良久,高達將那枚白子從棋盤上拿起,在指間轉了轉,道:“好一個歸土。李掌門這番話,高某記下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目光落向窗外,聲音低了下去:“那幾片地,高某守了十幾年。當年割讓的時候,高某在襄陽,一夜沒睡。”
他將酒杯擱在桌上,站起身來,抱拳道:“諸位慢走。”
他轉向李沅蘅,又抱了一拳:“李掌門慢走。”至於完顏珏和顧安,他只點了點頭。
三人出了安撫司衙門,上了馬車。沈懷南見眾人臉色,不敢出聲。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回走。
過了許久,完顏珏才低聲道:“那四州,不能還。”
李沅蘅轉過頭來,正要說話,顧安忽然開口道:“四州在北戎手裡,蒙古人打過來,四州還能攔一攔。南晏現在是要乘火打劫。”
李沅蘅道:“當年北戎舉兵壓境,二皇子割了四州平息戰火,那便不是乘火打劫?”
完顏珏靠在車角,閉著眼睛,道:“兩國交兵,勝敗割地,本就是尋常事。今日你割我的,明日我割你的,哪有什麼乘火打劫之說。”
李沅蘅看著她,道:“那今日北戎來還,也是尋常事。”
沈懷南縮在角落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搓了搓手,乾咳一聲,道:“那個……路邊有個茶攤,要不要下去喝碗茶?”
沒有人理他。他訕訕地縮了回去。
李沅蘅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劍,過了片刻,道:“百姓呢?”
顧安道:“四州百姓在北戎手裡還是在南晏手裡,有區別麼?”
李沅蘅抬起頭,看著顧安,目光清亮,字字分明:“有區別。北戎治下,百姓是奴隸。大晏治下,百姓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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