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怔了怔,把手往前遞了遞,道:“九公主派頭倒大。”
完顏珏伸出手去,搭在她掌心裡,跨上岸來。腳剛踏上石階,顧安忽然鬆了手。完顏珏沒提防,身子一晃,急忙揮臂穩住。她站定了,瞧著顧安。顧安嘴角微微一翹,正要說話,完顏珏伸手在她肩上一推,道:“閉嘴。”
顧安踉蹌退了一步,笑著拍了拍肩上的雪。
兩人並肩往回走。晨光越來越亮,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顧安從腰間取下鐵笛,在指間轉了兩圈,又別了回去。
完顏珏也不再說。兩人踏雪而行,腳下咯吱咯吱的響。湖上的薄霧已散了,水光粼粼,映著初升的日頭。
第63章 除夕奪詔錦盒歸手 雪夜斷義刀劍傷情
雪落竟夜,及旦未歇。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聽得那雪簌簌地落著。廊下的燈籠早已滅了,只餘兩三盞還亮著,昏黃的光鋪在雪地上,照著一行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從院門口一路延伸到屋裡去。那腳印早就被新雪蓋了大半,只隱隱約約還剩個輪廓。
顧安站在廊下,折了一根雪枝含在嘴裡。雪頃刻間化了,一絲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枝頭的積雪壓得彎了,時不時撲的一聲,一團雪從枝上滑落,砸在下面的雪地上,砸出一個淺淺的坑,旋即又被飄落的雪填平了。
沈懷南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跺了跺腳,抖落一靴子的雪,小跑著過來,往顧安身邊一蹲,呵了口氣,搓了搓手,道:“朝廷又派人來了。”
顧安沒動,嘴裡含著枯枝,含糊道:“第幾回了?”沈懷南伸出兩根手指。
院門外已有人在說話。
完顏珏從屋裡出來,紫綢袍上沾著幾點雪沫子,也不拍,徑直往門口走。門開處,一箇中年文官站在門外,帽簷上積雪半寸,臉凍得通紅。他見了完顏珏,拱手道:“木長老,下官奉聖上口諭,來請王太傅入宮議事。”
完顏珏道:“太傅年事已高,一路車馬勞頓,舊疾復發,實不能見風。聖上美意,太傅心領了。大人請回。”
文官道:“聖上口諭,太傅若身子不適,宮裡可遣御醫——”
完顏珏道:“御醫已瞧過了,說是積勞成疾,須得靜養。待太傅好些,自會入宮面聖。”
文官張了張嘴,看了看完顏珏的臉色,拱手道:“下官告退。”
腳步聲踏雪而去,咯吱咯吱,漸行漸遠,終於不聞。
完顏珏轉身入內,叩了叩王太傅的房門,推門進去。
王太傅半靠在榻上,擁著厚被,面色蠟黃,床頭小几上擱著一碗藥,早已涼了。見她進來,王太傅掀被坐起,動作甚是利落,那一臉病態便褪了幾分。他伸手摸過床頭的紫檀木菸斗,裝上菸絲,點著了火,深深吸了一口。青煙嫋嫋而起,在冷空氣裡凝成一縷,緩緩散開。
完顏珏在他對面坐下,道:“史大人今日早朝動了。”
王太傅手裡轉著菸斗,瞧了她一眼。
完顏珏道:“史大人在朝上主戰,說道北戎若亡,蒙古人便到了大晏家門口,聯戎抗蒙之事,再也拖不得了。聖上沒有當場應允,只道容後再議。”
王太傅吐出一口青煙,慢悠悠地道:“容後再議,這便是鬆口了。”
完顏珏道:“聖上登基未久,根基尚淺。朝中上下,多是史彌遠的人。聖上不敢得罪他。”
王太傅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淡淡道:“不是不敢,是不能。史彌遠獨相二十餘年,滿朝文武,哪一個不是他的門生故吏?新帝是他一手扶上來的,這個‘恩’字還沒還。這個當口,聖上豈肯與他翻臉?”說罷將菸斗在床沿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而落,“史彌遠心裡明鏡似的。所以他敢在朝上主戰。換作旁人,未必有這個膽量。”
完顏珏點了點頭,道:“再等等。”
王太傅將菸斗叼回嘴裡,笑了笑,道:“且等他再動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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