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漱雪在他對面蹲下,望著那沙上棋盤,默然不語。段厲天指著其中一子,低聲說了幾句,聲音甚輕,被海風捲了去,聽不真切。公孫漱雪搖了搖頭,伸指在沙上一點,將一枚石子挪了個位置。
兩人便這般蹲在沙灘上,對著那沙盤推演起來,竟似忘了身後還站著兩個人。
墨無鳶站在一旁,瞧了段厲天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將短劍從腰間抽出一半,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顧安叼著枯枝,望著那蹲在沙地上的二人,又望了望墨無鳶,見她手摸劍柄,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墨無鳶手指鬆了鬆,卻沒有放開。
那邊廂,段厲天又說了幾句,公孫漱雪似是被他說動了,沉吟片刻,自袖中摸出一枚棋子——竟是真的棋子,烏木所制,沉沉的——放在沙盤上某一處。段厲天怔了怔,隨即點了點頭,面露喜色。
忽聽得遠處傳來腳步聲。
顧安與墨無鳶同時轉頭。月光下,一人自樹林中走了出來。中年模樣,身量不高,穿一件青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條舊帶,腳下踏著麻鞋,走得不緊不慢。三縷長鬚垂在胸前,被海風吹得微微飄動。背上揹著一個藥箱,手裡卻拿著一卷書,看上去既像個走方郎中,又像個教書的先生。
他走得近了,眼光落在公孫漱雪身上——只看見一個背影,白衣如雪,在月光下清冷冷的,越發顯得出塵。
那人忽然站住了。怔怔地望著那個背影,腳步竟邁不開了。手中的書卷滑了一下,險些掉在地上,連忙伸手接住,卻不曾收回目光。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只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月光釘住了。
顧安瞧了他一眼,笑道:“範先生?”
那人恍如未聞,仍是望著公孫漱雪的背影。
墨無鳶皺了皺眉,又叫了一聲:“範先生。”
那人這才像是從夢裡醒過來,猛地轉過頭,見了顧安和墨無鳶,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抱拳道:“顧姑娘!墨師傅!你們怎地在此?”說著,又忍不住拿眼去瞧公孫漱雪,低聲道,“這位是……”
顧安道:“不認識。”
範凡“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二人聽:“不認識……那也是應當的。那般人物,豈是輕易結識的。”
墨無鳶道:“範先生怎地到了漳州?”
範凡這才回過神來,從袖中摸出一封信,遞了過來,道:“你寄到逍遙谷的信,谷師妹收到了。她本要親自來,只是楊孩兒近日身子不好,離不得她,便託了老夫來給張老先生瞧腿。”
顧安接過信,看了一眼,收入懷中,道:“有勞先生了。”
範凡擺了擺手,道:“說什麼有勞。谷師妹吩咐的事,老夫豈能推辭?再說……”他說著,目光又往公孫漱雪消失的方向飄了一飄,話便接不下去了。原來公孫漱雪早已起身,攜了段厲天,轉過礁石,不知去了哪裡。沙灘上只餘那被抹平的棋盤痕跡,潮水一漫,便什麼都看不出了。
範凡望著那空蕩蕩的礁石,半晌,低聲道:“顧姑娘,那位……那位白衣的,當真不認識?”
顧安將枯枝在嘴裡轉了一圈,道:“當真不認識。多年不見,範先生還是……”顧安未說完,笑了兩聲。
範凡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捋著長鬚,喃喃道:“老夫走南闖北幾十年,從未見過那般人物。月光之下,白衣如雪,飄飄然有凌雲之態……嘖嘖,嘖嘖。”他連說了幾個“嘖嘖”,似是覺得不夠,又道,“便像是畫上的人走下來了。”
墨無鳶道:“先生是來瞧腿的。”
範凡一怔,連忙點頭,道:“是,是。瞧腿,瞧腿。”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衫,將書卷塞進藥箱,又道:“張老先生現在何處?”
顧安道:“墨家老宅。先生隨我們來。”
三人沿著沙灘往回走。範凡走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月光下只有海浪,一陣一陣的,白茫茫的,什麼也沒有了。他搖了搖頭,似是惋惜,又似是釋然,揹著藥箱,跟著二人往黑暗中去了。
三人回到墨家老宅,已是深夜。
院門虛掩,裡頭透出一點燈光。顧安推門而入,腳剛跨過門檻,便聽得一聲大喝:“你還知道回來!”
張橫舟坐於輪椅上,堵在正廳門口,手中菸斗青煙嫋嫋,一張臉漲得通紅。身後幾個墨家弟子,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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