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字未落,猛聽“砰”的一聲,廳門被人一腳踢開。眾人一驚,數十道目光齊射向門口。一道青墨色人影搶步入內,快得不可思議——正是墨無鳶。只見她右手一翻,短劍出鞘,寒光暴閃,冷森森的劍刃已抵在完顏珏頸側,離肌膚不過寸許。
滿廳大譁。甲士紛紛拔刀,鏗鏘之聲密如驟雨。蕭鐵骨搶上一步,手按刀柄——墨無鳶冷冷道:“動一動,她先死。”劍尖往下一按,只消再使一分力,便是血濺當場。完顏洪抬起手,一根手指微微擺了擺。刀聲頓歇,四下裡靜得只聞燭花輕爆,嗤嗤作響。
顧安道:“姊姊。”
沈懷南踉蹌跟入,面如金紙,喘息未定。彩蝶衣拽著向南鳳自側門搶進,劍已出鞘,卻又猛然收步,劍尖低垂,茫然四顧。
完顏珏側目瞧了瞧頸側短劍,神色不變,淡淡道:“墨無鳶,我請你喝喜酒,你倒來劫親?”
墨無鳶冷笑道:“我妹子的心意,你心知肚明。”
完顏珏道:“既只是姐姐,她的心意你又如何分明?”
墨無鳶不語,劍刃又緊了一緊。王雋秀點上煙桿,慢悠悠吸了一口,眯眼道:“中都九門緊閉,你出得去麼?”
墨無鳶不答,劍尖穩如磐石。
顧安緩緩起身,鳳冠珠玉搖晃。她目光在廳中一轉,落在完顏珏側臉上。但見她頸橫利劍而神色如常,不由得心中一酸,竟挪不動半步。
彩蝶衣一直盯著她,見她神色迷惘,漸漸又轉為清明,目光越過完顏珏、越過滿堂賓客,直直落在門口。彩蝶衣心中猛地一跳,右手一翻,長劍出鞘,寒光直指顧安胸口,顫聲道:“顧安!你今日若是走了,叫江吟日後如何做人?”眼眶已自紅了。向南鳳一驚,伸手按劍,彩蝶衣奮力甩脫。向南鳳便垂手不語。
沈懷南大喝:“顧安!還等什麼?”他扯開外衫,露出腰間炸藥,左手握引線,火折噙於齒間,沉聲道:“誰動一下,大夥兒一起上路。”語聲不高,滿堂皆寒。
顧安心頭如受雷殛,猛地摘下鳳冠,奮力擲地。噼啪聲響,珠玉四濺。滿廳俱驚。顧安昂首朗聲道:“姊姊,走!”
話音未落,兵刃聲響,滿堂譁然。顧安心下愧怍交加:沈懷南如此奮不顧身,自己方才卻那般遲疑,瞻前顧後,委實可笑。一念及此,不禁面上一熱。
完顏洪、王雋秀、蕭鐵骨等人齊齊站起,眼見顧安去意已決,無可奈何,只拿眼死死盯著完顏珏。顧安搶步推開廳門。只見院中火把如晝,甲士層層疊疊,刀槍如林,寒光映目。陳和尚當先而立,手按刀柄,一見完顏珏被挾而出,登時臉色大變。墨無鳶劍鋒微緊,完顏珏頸間頓時現出一道血線,殷紅的鮮血順著劍刃緩緩淌下。
“退後。”墨無鳶冷冷喝道,聲音清亮,滿院皆聞。
陳和尚咬牙切齒,將手一揮。甲士們緩緩後撤,讓出一條窄路。墨無鳶拖了完顏珏奔至馬前,飛身躍上馬背,將完顏珏橫放鞍前,左手攬住,右手短劍始終不離她咽喉。沈懷南、顧安各搶一匹坐騎,飛身上馬。三人撥轉馬頭,蹄聲得得,直衝出府門。眾甲士怒目而視,竟無一人敢攔。陳和尚兀自立於階上,目送三騎沒入沉沉夜色,良久良久,這才緩緩放下按刀之手,長嘆一聲。
顧安伏於馬背,夜風灌耳。奔出一程,回頭望去,中都燈火已縮成昏黃一片,府門火把猶在晃動,竟無人追來。
沈懷南策馬靠近,喘息道:“公孫蘭那邊……救李姑娘去了。城外會合。”顧安點了點頭,未置一詞。她轉頭望向完顏珏頸間那道血痕,月光下殷紅順著雪膚緩緩淌下。墨無鳶劍鋒仍抵其喉,紋絲不動。完顏珏側著臉,不看顧安,只望著前方黑暗,面上波瀾不興。顧安瞧了片刻,催馬便行。
三騎蹄聲如驟雨,踏破長街。沿路官兵望見公主被挾,刀劍出鞘而無人敢攔。至城門,守軍早已得令洞開,三騎絕塵而去。
行得半個時辰,墨無鳶勒馬。林邊停著一輛馬車,隱在樹影之中。公孫蘭掀簾而出,左臂衣袍破碎,血跡斑斑,面色蒼白。身後李沅蘅靠在車轅上,渾身是血,肩頭赫然露出一截斷槍,槍桿已折,半截沒在肉裡,觸目驚心。寒霜劍已不知去向。
顧安一驚,搶上前去。公孫蘭搖了搖頭,低聲道:“你走後不久,完顏錚帶人圍了府邸,向李掌門逼要寒霜劍。幸得我趕到……她肩上這槍需趕緊處置。”說罷從車裡取出一件青布衣衫遞過:“先換了這嫁衣,太扎眼。”顧安接過,點了點頭,轉身隱入樹後。
沈懷南和墨無鳶已扶著李沅蘅鑽進馬車。公孫蘭立在車旁,目光落在完顏珏身上,沉默片刻,道:“公主,得罪了。”完顏珏淡淡道:“本宮只問一句——你為何偏幫她們?”公孫蘭道:“世上有些事情,終究勉強不來。”完顏珏不怒反笑:“本宮一生,只問想不想,不問勉不勉強。”說罷闔目,不再言語。公孫蘭欲為她處理頸間傷口,完顏珏側頭避開。
沈懷南掀簾探頭:“顧安,進來。”
顧安矮身入內。李沅蘅靠於車壁,面白如紙,左肩露出半截斷槍,血肉模糊。墨無鳶低聲道:“旁的都治了,只這槍頭,不敢拔。”顧安點頭,捋起右袖,將手臂伸到李沅蘅嘴邊,道:“咬住。”左手握住槍桿,奮力一拔。“噗”的一聲,血如泉湧。李沅蘅劇痛之下,牙關緊咬,顧安臂上鮮血長流,她竟似不覺,只沉聲道:“按住!”沈懷南、墨無鳶雙雙搶上,壓住傷口,撕衣裹紮。片刻血止,李沅蘅鬆口,顧安臂上留下一圈深深齒印。她瞧也不瞧,見李沅蘅傷口已無大礙,這才長長舒了口氣,靠住車壁。
“寒霜劍丟了。”李沅蘅聲音微弱,卻清清楚楚,“殺出來時,落在完顏錚手裡。”顧安心頭一堵,暗道:這犟驢,命都快沒了,還惦記那劍。她點了點頭,喉頭哽咽,道:“先回南邊,旁的日後再說。”說罷鑽出馬車。車外四人已收拾妥當。墨無鳶解下韁繩,將完顏珏雙手縛了。完顏珏低聲道:“阿安,你不問我疼不疼?”顧安手指一頓,緩了緩繩子,卻不答話。沈懷南別過身去,翻身上了馬車。
公孫蘭駕車,四人坐於車內,俱不言語。沈懷南望著完顏珏,心中忽地一沉。當年他叛逃聽風閣,木長老斷他一臂便了結。那斷臂之刑,他從未怨過。可如今看著完顏珏這般,只怕她再也回不了頭。幾番欲言又止,終是沒出聲。完顏珏忽地睜眼道:“沈懷南,你們當真逃得出我大戎?”沈懷南不語。完顏珏也不等他答,復又闔目。車輪轆轆,碾著月色,往南而去。
行了半個時辰,身後馬蹄聲驟起,追兵漫湧而來,旗書“完顏”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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