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斧插嘴道:“蒙古人信這個?”
“信。信得很。”顧安將那塊吉兆骨頭放下,目光落在窗外蒙古人的連營上,嘴角微微一撇,“所以他們這幾日按兵不動,是在等。”
“等什麼?”
“等一塊吉兆的骨頭。”
李破斧和墨無鳶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顧安從懷中取出一塊乾淨的羊肩胛骨——那是她前幾日特意留的,不曾燒過,骨色潔白如玉。又取了一壺酒,含了一口,噴在骨面上,酒香四溢。然後抽出匕首,在火上燒紅了,匕身通紅,滋滋作響,卻不急著下手。她盯著那塊骨頭看了很久,目光專注,似乎在回想那些吉兆骨頭的紋路——筆直的,由頭貫尾的,深淺均勻。
然後烙鐵落下去。
嗤的一聲,青煙冒起,一股焦糊的氣味瀰漫開來。她的手很穩,沿著骨面緩緩劃下,不深不淺,不急不緩,像在寫字,又像在畫畫。一道,又一道。裂紋隨著烙鐵蔓延開來,筆直如削,深淺得當,像是天生的紋理。
李破斧看得呆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眼睛瞪得銅鈴大。
烙完了,顧安將骨頭舉到燈下看了看,翻來覆去地端詳。墨無鳶湊過來,只見那裂紋筆直貫通,由頭貫尾,深淺均勻,疏密得當,與那些天生的吉兆骨頭幾乎一般無二,看不出任何破綻。
墨無鳶壓低聲音道:“你要送去?”
顧安不答,將骨頭用布包好,揣進懷中,貼身放著。
當夜,她沒有出城燒糧。她上了東段城牆,找了一處垛口,面朝北方,坐了一整夜。月光很淡,被雲遮了大半,城下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她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李破斧蹲在旁邊,不知她在做什麼,不敢問,也不敢走。
天快亮時,顧安忽然站起身來,將那包骨頭取出來,放在垛口上。然後從腰間抽出白旗,插在骨包旁邊,白旗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李破斧終於忍不住了,低聲問道:“小顧師傅,這是做什麼?”
顧安沒有回答。她望著北方蒙古大營的方向,那裡燈火零星,晨霧瀰漫,連營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天亮之後,那包骨頭和白旗被蒙古巡邏兵發現了。
訊息報到中軍帳,據說蒙哥親自看了那骨頭。他舉到眼前,端詳了很久,翻來覆去地看,看裂紋的走向、深淺、疏密。那裂紋筆直貫通,深淺均勻,疏密得當,是天賜的大吉之兆,百年難遇。
旭烈兀力勸不可輕信:“大汗,襄陽守將詭計多端,詭詐百出,這骨頭來得蹊蹺——”
蒙哥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將那骨頭舉到眼前,又端詳了很久。帳中數十名將領屏息凝神,無人敢出聲。
“父汗當年西征,每戰必先登。”蒙哥說,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天兆若吉,而我畏縮不前,天亦不佑。”
帳中無人敢再言。
那一夜,蒙古營中吵了半宿。有人信,有人不信,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但顧安不知道這些。她伏在東段城牆上,已經等了兩個時辰,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這一段城牆她前幾日命人悄悄砸鬆了一處,從城外瞧來,正是襄陽最薄弱之處,磚縫裡插著幾根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她選這裡,不只是因為城牆薄。這幾日的風向——北風,正好把硝煙吹向蒙古大營;晨霧的濃度——不濃不淡,正好藏住她的身形;太陽昇起的角度——逆光,蒙古人望過來,眼前一片刺目的金光,什麼也看不清。她都算過,要讓那個位置在此時逆光,而自己伏在暗處。
火槍架在垛口,槍口朝北,烏黑的槍管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墨無鳶蹲在她身後,手裡捏著火摺子,引線已經搭好,指尖微微發涼。
李破斧蹲在更後面,握著陌刀,掌心纏著的布條已經滲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城磚上。他不知道小顧師傅要做什麼,但他知道,今夜一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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