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望著遠處礁石上那個孤零零的背影,忽然輕聲道:“別人的事,你倒關心得緊。”
顧安偏頭看了她一眼。李沅蘅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海面上,月光映在她眼裡。
顧安心頭一緊,左手不自覺捏住了墨無鳶的衣袖。
墨無鳶望了她一眼,不言語。
海面上忽然有了動靜。
遠遠的,一葉小舟從黑夜裡駛了出來,漸行漸近,靠了岸。船頭一人走下船來,白衣如雪,發挽玉簪,正是公孫漱雪。
顧安伸手去拉墨無鳶的衣袖,墨無鳶側身一躲。
公孫漱雪自遠處走來,經過範凡身邊時,目光平視前方,竟如不見。衣袂帶風,從範凡臉上拂過。範凡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定定地望著她的背影。
公孫漱雪走出數步,道:“夜了,回去罷。”聲音不高,海風中聽來,若有若無。範凡怔了半晌,才道:“是。”
沙丘後面,顧安終於沒忍住,撲的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不大,但在夜裡傳得遠。公孫漱雪腳步一停,並不回頭,只道:“出來。”
顧安訕訕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沙,走了出去。墨無鳶跟在她身後,面色如常。李沅蘅最後站起來,整了整衣襟,緩步跟上。
公孫漱雪這才側過頭來,月光照著她清冷的面龐,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如寒泉漱石,不落痕跡。顧安抱拳道:“公孫前輩。”墨無鳶也抱了抱拳,沒有說話。公孫漱雪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沅蘅腰間寒霜劍,停了片刻。李沅蘅抱拳道:“衡山李沅蘅,見過前輩。”公孫漱雪沒有答話,便轉過身去,衣袂飄飄,往岸上走了。幾人互望一眼,跟了上去。
公孫漱雪在一處平坦的礁石前停下,轉身看著四人,月光下白衣如霜。
“你們誰會下棋?”
顧安左右看了看,道:“段厲天呢?上次見你們下過。”公孫漱雪淡淡道:“辦事去了。”
範凡從後面趕上來,衣袍上還沾著沙土,低聲道:“晚輩會下。”
公孫漱雪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彎腰伸指,在潮溼的沙地上畫了起來。指尖過處,橫十九,豎十九,筆筆如刀,片刻間便畫出一張方方正正的棋盤。潮線就在幾步之外,海水一漲便要將這棋盤吞了,她卻渾不在意。
畫完了,直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抽出信紙,攤在礁石上。紙上畫著一個棋局,黑白各數十子,糾纏在一處,乍看平平無奇,細看卻覺殺機四伏。那棋子或聚或散,似陣非陣,隱隱有風雷之勢。
公孫漱雪道:“這局棋,我看了許久,落不下一子。”
眾人俱是一怔。
顧安叼著松枝,湊過去看了一眼,沒看出什麼名堂。墨無鳶也看了,搖了搖頭。
公孫漱雪目光掠過眾人,落在顧安身上。“你來。”
顧安道:“我不會下棋。”
“你娘當年在此處落過一子。”公孫漱雪指了指棋盤左上角一個空當,“你來試試。”
顧安愣了一下,蹲下身去,凝神看那局棋。
初時只見黑白交錯,亂成一團,渾不辨東西南北。看了一陣,忽覺那些棋子緩緩移動起來——不是棋子動,是她的心在動。黑子如山,自北方壓將過來,鐵騎千群,旌旗蔽日,馬蹄聲震得大地發顫。白子如孤城,困於重圍之中,城頭殘旗半卷,矢盡糧絕。她彷彿看見自己立在城頭,陌刀在手,身邊屍骸枕藉。又看見完顏珏白馬白甲,衝入敵陣,彎刀揮舞,漸漸被黑潮吞沒。又看見李沅蘅青衫一閃,便不見了。
心頭一緊,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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