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側身避開,右手已握住陌刀刀柄,刀光一閃,從布裹中抽了出來,直取虛塵肩頭。這一招去勢極快,刀鋒未至,刀風已激得虛塵僧袍緊貼身上。
虛塵卻不閃避,右手駢指如劍,不偏不倚,正點在刀面之上。只聽“鐺”的一聲,聲如金石相交,陌刀蕩了開去,顧安虎口一震,退了半步。
便在此時,李沅蘅從側翼欺上,寒霜劍出鞘,劍光如匹練,一招“迴風拂柳”,刺向虛塵腰肋。劍鋒過處,帶起一陣寒意,正是寒霜劍的奇特之處。
虛塵身形一轉,灰色僧袍鼓盪如帆,袍袖翻飛之間,一雙肉掌上下翻飛,竟將二人攻勢盡數接了下來。他武功極高,掌力沉雄,掌風到處,逼得顧安陌刀施展不開。
轉瞬間鬥了三十餘招。虛塵一掌拍出,正中顧安刀背,顧安只覺一股大力湧來,陌刀幾乎拿捏不住。李沅蘅長劍疾刺,虛塵側身讓過,反手一指點向她腕間。這一指又快又準,李沅蘅縮手不及,眼見便要中招。
顧安猛地搶上一步,用肩膀撞開李沅蘅。那一指便點在了她肩頭。
顧安悶哼一聲,退了兩步,整條左臂登時麻了,連手指都彎不過來。她卻並不後退,反而搶步上前,左手從腰間抽出鐵笛,趁虛塵一掌拍出、空門大露之際,笛尖疾點他胸口膻中穴。
這一下變招奇快,虛塵一掌拍出,招式已老,收勢不及。鐵笛不偏不倚,正點在他胸口。
虛塵身子一僵,手中招式頓時散了。他緩緩閉上眼睛,身子一軟,便往後倒去。
顧安喘著粗氣,將鐵笛收回腰間,彎腰看著倒在地上的虛塵,低聲道:“得罪了。”
李沅蘅收劍入鞘,蹲下身去探了探虛塵的鼻息,道:“只是點了穴,過兩個時辰便醒了。”
顧安點了點頭,推開廂房的門,走了進去。
禪房不大,一幾一榻,一案一爐。正中的蒲團上坐著一個老僧,身披灰色袈裟,面容枯瘦,雙目低垂,雙手交疊擱在膝上,一動不動,像是入定了許久。
顧安抱拳道:“老師父,我們冒昧打擾,只想尋一個人。”
老僧不語。
李沅蘅道:“我們自漳州來,確有要事,還望老師父指點。”
老僧仍是不語。
顧安皺了皺眉,取出那日在海邊撿的紅繩,遞到老僧面前。
老僧低垂的眼皮終於抬了起來。他看罷紅繩,緩緩站起身來,將蒲團掀開。
蒲團下面是一道暗門,石板鋪就,縫隙裡透出幽幽涼風。一條石階向下延伸。老僧側身讓開。
二人心下大奇,不想少林寺中竟有這等去處。但轉念一想,少林寺立寺千年,古剎深深,地下有這等隱秘之所,倒也不足為怪。
二人沿著密道往下走。石階狹窄,只容一人透過,兩側石壁潮溼,長滿了青苔。走不多遠,空氣裡忽然多了一絲酒香,淡淡的,若有若無。
石階漸盡,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個山洞,頭頂岩石鑿得平整,嵌了幾顆夜明珠,發出幽幽冷光。腳下鋪著青磚,平平整整。洞中到處是植物——石壁上爬著藤蔓,幾株矮松栽在木桶裡,一叢翠竹倚在牆角,枝枝葉葉,層層疊疊,把這山洞裝點得像個苗圃。
顧安走近一株矮松,湊過去看了看。那松樹的主幹上,赫然有一道斜斜的接痕,接上去的那一枝長著樟樹的葉子。她抬起頭四下望去——每一株植物上幾乎都有這樣的接痕,松上接樟,柏上接桂,藤上接花,樹上接果。有的粗糙,有的精細,但無一例外都活了,枝葉繁茂,生意盎然。
再往裡走,是一間小屋,用布簾隔開。掀開布簾,裡面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擱著一隻粗瓷茶壺、兩隻茶碗,旁邊放著一隻酒罈。牆角立著一隻木櫃,櫃門半開,裡面疊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僧袍,旁邊還堆著幾個酒罈,大大小小,有的空了,有的還滿著。
布簾掀開,一人走了進來。
六十來歲年紀,身形清瘦,穿一件半舊青布袍,袖口挽起,露著兩隻黝黑的小臂。頭髮半白,胡亂挽個髻,用一支竹簪別了,幾縷散在耳後。滿身酒氣,隔著幾步便聞得到。眼睛卻亮得出奇,清清澈澈的,像山間的溪水,又像夜裡的星子。手足都鎖著鐵鏈,鏈子不粗,黑沉沉的,拖在地上嘩啦嘩啦直響。
他走進來,也不看二人,徑自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揭了酒罈的封泥,提起罈子灌了一口。酒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只用袖子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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