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按了按劍柄,淡淡道:“一石二鳥,是我自投羅網,怪你不得。”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轉身回房。
顧安掩上房門,咬牙切齒,格格有聲。抽出腰間短刀,一刀斬落紫檀桌角。餘怒未息,連揮數刀,但聽得咔嚓咔嚓之聲不絕,桌椅傾覆,屏風倒地,珍玩器皿碎了一地。能斷的盡數斷了,能碎的俱已碎了。直砍得手臂痠軟,再也舉不起來,方棄了刀,和衣倒在碎木殘瓷之間,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明,陽光透窗而入,照得滿室通亮。顧安翻身坐起,四下一望,不由得一怔——桌椅俱已換新,屏風重立,昨夜那些碎瓷斷木早沒了蹤影,青磚地面擦得鋥亮,榻上還疊著一套洗淨的月白衫子,壓得平平整整。便如昨夜那一場怒氣,全然不曾有過一般。
顧安正自愣神,忽報府中來了人。當先一人姓僕散名鐸,四十來歲,臉膛黝黑,腰懸短刀。進得府來,見了顧安,單膝點地,抱拳道:“將軍,末將奉命前來伺候。”顧安斜眼瞧了瞧他,並不作聲。僕散鐸站起身來,又道:“公主已升末將做了都統。”顧安聽在耳中,一時竟是哭笑不得。
正說話間,完顏珏從廳外進來,手中捧著一卷黃綾,走到顧安面前,道:“禮部擇了吉日,婚期定於八月望日。”顧安不答。完顏珏將黃綾擱在桌上,瞧了她一眼,又道:“明日賜宴,你須換身衣裳。”說罷微微側頭,僕散鐸忙捧著一套月白團衫上前。顧安卻不伸手去接。
完顏珏也不在意,又道:“請帖已寄去漳州。墨無鳶是你姐姐,屆時也會來。”
顧安如何不知完顏珏的算盤?心中怒火騰地躥了上來,隨手抓起茶盞,往地上便是一摔。只聽“啪”的一聲,茶水四濺,碎瓷滿地。僕散鐸連忙蹲下收拾,剛撿起兩片,完顏珏擺了擺手,淡淡道:“別收了。”僕散鐸站起,垂手退到一旁。完顏珏瞧著他,不緊不慢地道:“那杯茶,是你倒的?”僕散鐸一怔,道:“是。”完顏珏道:“駙馬燙著了。你說,該當如何?”僕散鐸臉色一白,當即跪下。
顧安咬著牙,強壓心頭怒火。過了半晌,方才彎腰撿起那套團衫,徑往內室去了。完顏珏望著她的背影,臉上無半分表情。
顧安換好衣裳,月白團衫,直領左衽,整了整衣帶,穿過迴廊,往跨院走去。李沅蘅坐在亭子裡,抱著寒霜劍,石桌上擱著一碗涼茶,早已不冒熱氣了。她見顧安過來,上下瞧了一眼,淡淡道:“好看。”
顧安苦笑一聲,在她對面坐下。兩人都不再言語。
暮色四合,廊下燈籠漸次亮起。顧安坐了一陣,起身往內室走去。走出幾步,回頭一望,李沅蘅仍坐在亭子裡,目光眺著天邊,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晚風吹過,她肩上落了一片樹葉,風一吹便走了,她也不去拂。
翌日午後,門外傳報之聲驟起。顧安與李沅蘅對坐廊下,半晌無言。
僕散鐸匆匆而入,垂手道:“將軍,陛下駕到,老太傅也來了。”
顧安指節一僵,緩緩起身,臉色微變,用北戎話低低罵了一句。
院門口腳步聲雜沓。完顏洪大步而入,見了顧安,面有喜色。王太傅躡後,腰間煙桿一步三晃。完顏珏最後,紫綢長袍,金冠束髮,神色澹然。
完顏洪入得院中,目光四下一掃,在李沅蘅身上略略一停,隨即移開,落在顧安臉上,笑道:“顧安,許久不見。”
顧安抱拳道:“陛下。”
完顏洪點了點頭,徑往廳中去。王雋秀卻不跟進,立在院中,抽出旱菸杆,自菸袋裡捏出一撮菸絲按入煙鍋,打著了火摺子,吧嗒吧嗒抽了兩口。青煙嫋嫋而起,他隔著煙霧瞧了顧安一眼。顧安站著不動,手裡捏著一根樹枝,早已折成兩截。
王雋秀道:“進來罷。”說罷轉身入廳,煙桿在腰間一悠一蕩。完顏珏跟在他身後,經過顧安身側時腳步微微一滯,瞧了她一眼,似欲張口,終究未言,走了進去。
顧安站了片刻,將手中樹枝擲於地上,跟了進去。
廳中,完顏洪已在上首坐了,端著茶盞慢慢呷著。王雋秀坐在下首,將旱菸杆擱在膝上,並不看顧安。完顏珏站在一旁,垂著眼瞼,不知在想些什麼。
完顏洪放下茶盞,道:“顧安,朕與你舅舅今日前來,所為何事,你想必知道。八月望日的吉期,你有何話說?”
顧安道:“有。”
完顏洪道:“講。”
顧安道:“我不嫁。”
此言一齣,廳中陡然一靜。
完顏洪看了王雋秀一眼。王雋秀抽著旱菸,並不作聲。完顏珏垂著眼,手指微微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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