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沉默片刻,道:“沈嵐是段厲天殺的,與你何干?”秦少英直起身來,苦笑了一聲,道:“當年絕刀門的事,在下雖未親手殺人,卻也是幫兇。段厲天的父親是怎麼死的,在下心裡清楚。”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這些年,在下夜裡常睡不著。宜秋生了少雄之後,在下更是覺得這孩子不該姓秦。秦家手上沾的血,太多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木盒,巴掌大小,紫檀木的,邊角磨得光滑溫潤。他將木盒放在桌上,朝李沅蘅那邊輕輕推了過去。“這裡頭,是青城派在四川的田產地契。鋪面、茶園、水田,都在裡頭了。在下若有不測,這些東西留給少雄。宜秋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不容易。衡山派替在下保管,待少雄成人,再交給他。”李沅蘅低頭看了看那隻木盒,沒有伸手。秦少英又道:“在下不是要李掌門替在下保管一輩子。只是在下信不過旁人。青城派裡頭,盯著這些東西的人不少。在下若出了事,這些東西落到誰手裡,少雄將來能不能拿回來,在下心裡沒底。在下這半輩子,算計來算計去,到頭來能信得過的,竟只有衡山派。”
李慕端著茶盞,哼了一聲,道:“你倒會挑人。”秦少英朝李慕拱了拱手,道:“李前輩見笑了。”李沅蘅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隻木盒,開啟來,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沓紙契,紙色泛黃,邊角有些捲起。她隨意翻了翻,便合上了蓋子。“秦師兄放心。這些東西,衡山派替少雄收著。秦師兄若平安無事,自當奉還。”
秦少英深深一揖,比方才更深、更久。直起身來,眼眶微紅,道:“李掌門,多謝。”拱了拱手,轉身往殿外走去。李沅蘅捧著那隻木盒,許久沒有動。
李慕忽道:“那個小丫頭呢?”李沅蘅道:“還在中都。”李慕哼了一聲,竹杖往她膝上敲了一記,道:“沒出息的東西。成日跟著婆娘跑,怎地不見你婆娘跟著你跑?”李沅蘅垂首不語,不接這話。
待秦少英的腳步聲徹底被雨聲吞沒,李慕才將茶碗往桌上一擱,道:“段厲天那邊,如何了?”
李沅蘅道:“他去了大理,取回了斬愁劍,又得了一卷《靖康稗史》,要送回臨安。沈嵐已死,下一個是青城派。”
李慕眉頭一皺:“那捲書?”
李沅蘅道:“靖康年間的禁書。若進了臨安朝堂,南北必起戰端。”她頓了頓,“段厲天刀劍在手,已無人攔得住他。”
她這一路自大理南下,沿途所見,處處募兵告示,官道上糧草軍器源源北送,南朝已在備戰。北邊動作更快——聽說中都那邊早已調集諸路猛安謀克,六十萬大軍枕戈待旦,只等一聲令下便要南渡。這一仗若南征得勝,大宋江山危殆,當年靖康之難必然重演;若北伐失利,南朝乘機反撲,金國亦難善了。兩邊都是刀已出鞘,弓已滿弦,只差一個由頭。這次開戰,必然石破天驚,不死不休。
李沅蘅將大理之事一一說了。李慕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李沅蘅跟上。二人行至靈堂,裡頭乾乾淨淨,顯是常有人打掃。李沅蘅對著李松風的靈位拜了三拜。李慕拄杖立於一旁,望著那牌位,半晌不語。
李慕道:“你做掌門多少年了?”李沅蘅道:“自師父仙去,便接了這擔子。”李慕點了點頭,竹杖在地上一頓,道:“今日我把天子劍的事交代與你。當年那些舊事,也該讓你知道了。”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墨家先祖,自埃蘭而來。”
李沅蘅一怔:“埃蘭?”
李慕點了點頭,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點,緩緩道:“那地方遠在西域之西,隔著萬水千山。怎麼來的,誰也說不上來。有的說是沿著崑崙山北麓,過蔥嶺,經于闐、樓蘭,穿流沙而東;有的說是走海路,從波斯灣出發,繞過天竺,在嶺南登岸,再輾轉北上。到底哪一條,墨家歷代口口相傳,說法不一,沒個定準。但他們帶來的東西,卻是實實在在的。”
他頓了頓,續道:“周王室時有重器:大玉、夷玉、天球、河圖。河圖非金非玉,實則是兵家至寶——山川形勝、關隘險要、金鐵礦產,盡錄其中。墨家先祖精通冶煉鍛造之術,周王室便將河圖賜予墨家,令其世代為周室鑄兵。後來周室衰微,諸侯並起,墨家帶著河圖輾轉流落,最終在中土紮下了根。兵書戰策、甲刃鍛造,一代一代傳下來,到今日已是千餘年。”
他看了李沅蘅一眼,道:“你那個小丫頭,手上的刀,心裡藏的兵法,根子上都從墨家來。只是她未必知道。”
李慕續道:“傳到五代十國,天下大亂,諸侯割據。那時墨家傳人叫作墨源,一身本事,隱而不出。後周世宗柴榮麾下有一員將領,姓趙名匡胤,屢立戰功。墨源受柴榮之召入軍,便在趙匡胤帳下聽用。世宗早逝,幼帝即位,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墨源鑄了兩柄神器,一為斷水刀,一為斬愁劍,助太祖得了天下。”
李沅蘅道:“那兩柄刀劍,便是斷水與斬愁?”
李慕點了點頭:“斷水刀削鐵如泥,斬愁劍鋒芒絕世。最奇的是鑄造它們的材料——非金非鐵,非銅非石,究竟是什麼,墨源至死未說,墨家歷代口口相傳,也只說是‘天外之物’。可那等威力,世人都瞧見了。太祖得了刀,太宗得了劍,兄弟二人各執一柄,本以為是傳國之寶。可後來燭影斧聲,刀劍未動,兄弟卻已反目。墨源見此,心灰意冷,隱退山林,自此墨家再無兵刃傳世。”
李沅蘅道:“那天子劍呢?”
李慕續道:“靖康之難前,風聲已緊。金人鐵騎南下,汴京危如累卵。朝中有人想起了墨家,便密召墨源之子墨璟入京,求他再造神兵。墨璟帶著墨家弟子日夜趕工,趕在金人破城之前,鑄成了一柄天子劍。”
他頓了頓,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點:“天子劍的鋒利,與斷水、斬愁一般無二。但它與那兩柄刀劍不同之處在於——劍身之中,藏著兵刃的配方。斷水、斬愁用的是‘天外之物’,鑄成之後,世間再無那樣的材料。可天子劍裡藏的,是凡鐵也能煉成神兵的秘法。”
李沅蘅道:“那若得了此劍,豈非可造千萬神兵?”
李慕搖了搖頭:“不然。那秘法須得配合墨家歷代口傳的鑄煉之術,方能成器。旁人得了劍,只知有方,不知用法。方子是死的,法子才是活的。墨家千年傳承,靠的不是幾張紙,是手裡練出來的功夫。”他看了李沅蘅一眼,聲音低了下去,“所以太祖的刀、太宗的劍,不過是兩件利器。天子劍,才是真正的傳國之寶——但得劍的人,還得有墨家的人,才能開啟那扇門。”
李沅蘅聽罷,心中卻轉過另一個念頭。突火槍以竹為筒,一炸便散,難成大用。若天子劍中藏的真是冶鑄之秘,能將竹筒換成精鋼……那便不再是守城的利器,而是足以橫掃天下的火器。她曾在軍中見過突火槍的威力,子窠飛出,百步之內人馬俱碎,只是竹筒不耐久用,三五發便炸了膛。若真能鑄出鋼筒……她不敢再想下去。但這話她沒有說出口,師叔祖年事已高,有些事,不必讓他憂心。
李慕續道:“那時我師父李長風,是衡山派的開山祖師。四十歲,正當壯年。而我,不過是個剛入門的毛頭小子,什麼也不懂。”他頓了頓,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師父是女真人,你是知道的。”
李沅蘅點了點頭,並不插話。
李慕道:“他一手劍法開宗立派,創下衡山一脈。後來遇見墨璟之女墨伊婧,兩情相悅,便結為夫婦。汴京之圍,師父千里馳援,趕去救他岳父一家。待他趕到,城已破了。墨伊婧攜天子劍被金人擄去,師父為護她,也一同去了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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