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關山【完結+番外】》第251頁 顧安低聲道(1)

作者:常記醉翁語·11天前

顧安低聲道:“公孫前輩的遺體……怕是被江水沖走了,尋不回來了。”

公孫蘭仍望著別處,過了良久,方低低開口:“或許,這便是世代公孫家女子的命數罷。”她眼眶裡那兩團淚光,轉來轉去,終究不曾落下。在座之人看在眼裡,無不心頭一緊,似有千斤之物壓在胸口,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完顏承麟既死,北軍大營一夜之間便炸了鍋。女真貴族爭權奪利,契丹人鼓譟不休,籤軍更是成批成批地逃走。大軍不出半月,便散了個乾乾淨淨。殘部丟盔棄甲,望北潰退,一路上死傷無數,哀鴻遍野。

訊息傳至臨安,滿城為之沸騰。酒肆茶樓之中,拍案叫好之聲此起彼伏;街角巷尾,到處是三五成群議論之人,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仰天大笑,笑罷又黯然垂首。臨安城頭已換了新旗,天子早先便下詔起用張浚,此刻正是意氣風發之時,募兵榜文貼滿了城內各處牆壁。然則臨安的氣象也悄然變了——米鋪門前排起了長龍,炭價一夜之間翻了三倍,街邊店鋪關了大半,打鐵、販馬的營生倒是一家接一家冒了出來。幾個婦人圍在米鋪門前低聲說話,說著說著,忽然有人捂住了臉,嗚咽出聲。

臨安城頭那面新旗高懸飄揚。街口貼出的檄文,不過半日,便被人揭去了大半。公孫蘭遣人抄了一份回來,李沅蘅接過來看了幾行,便擱在案上,一言不發。顧安湊過去瞧,只見上面寫著——“靖康之恥,至今百有餘年。二帝北狩,宗室蒙塵,妃嬪受辱,衣冠南渡。中原父老,日望王師,如旱望雨。今天子嗣位,志在恢復,起兵北伐,以雪國仇……”

後面還有長長一段,歷數金人罪狀,從靖康之變寫到採石之敗,筆力沉雄,辭氣激越,讀來令人熱血上湧,胸口砰砰直跳。顧安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只淡淡說了句:“寫得倒是不錯。”

李沅蘅隨手接過檄文,掃了一眼,擱回案上,緩緩道:“寫得好不好,不在筆,在看的人信不信。”頓了頓,又道,“金人新敗,完顏承麟死訊傳到臨安不過半月,官家便下了詔。張浚為樞密使,都督江淮軍馬,李顯忠、邵宏淵各率所部出師,號稱二十萬。檄文寫得再花團錦簇,終究還是刀槍底下見真章。”

顧安靠在門框邊,將那管鐵笛在指間轉了一轉,道:“之前在完顏承麟後院燒的那把火,契丹人那把火,如今已燒到中都腳下了。阿珏這一步,怕是沒踩穩。金國腹背受敵,她兩頭顧不過來。”

“阿珏”二字入耳,李沅蘅心頭便似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抬眼望著顧安的側臉,那些人影在心頭一一掠過——張橫舟、公孫漱雪、完顏錚,哪一個她不曾動過真情?哪一個走了她心裡不疼?可顧安剛從那片血泊裡掙出來,轉眼便又惦起完顏珏來了。

李沅蘅暗自咬牙,將心頭那股火壓了又壓,面上終於沉了下來。心裡只轉著一個念頭:這筆賬,先記下了。待今日之事了結,再同你慢慢清算。可這念頭剛起,跟著便是一怔——真到了那一日,自己又捨得麼?她默然片刻,終是輕輕嘆了口氣。罷了。

公孫蘭午後回來,面色如常,解下披風擱在案上,將外頭的事一一說了。

顧遠山那邊,如今頂的仍是張匯的名字,以幕僚身份出入樞府,編了一本《金虜節要》,條陳金國山川形勢、兵力部署、將帥性情,事無鉅細,皆有所錄。官家覽畢,大為讚賞,授他兩浙路轉運副使,兼此次北伐淮西宣撫司準備差遣,專司籌措調撥軍餉、糧草、軍械,可謂殊榮至極。

顧安聽了,沉默片刻,開口道:“那咱們奪了天子劍的事,官家就沒個說法?”

公孫蘭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擱下,緩緩道:“說法?官家自然是惱的。可你們在瓜洲渡那一夜,死了完顏承麟,死了段厲天,死了公孫漱雪,死了張橫舟——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拿命換來的?天子劍在你手裡也好,在旁人手裡也罷,終究是沒了。官家雖惱,卻抓不著你的把柄;既不能明著治你的罪,又不願把這事鬧得滿城風雨,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耐你們不何。”她說到此處,心中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是嘆官家的無可奈何,還是嘆那一夜摺進去的幾條性命。

顧安還待再問,李沅蘅在桌下輕輕按住她的手,低聲道:“別問了。”顧安一怔,轉過頭來看她,見她面上淡淡的,不像是生氣,倒像是怕她再多說一句,這屋裡便要有人撐不住了。她便住了口。

又過得幾日,墨無鳶終於從房中出來吃飯了。眾人見她肯露面,心下都是一寬。她走到顧安身後,取下她背上那柄陌刀——這刀乃張橫舟所鑄,顧安起初用著不如先前那柄順手,可張叔不在了,她也不打算再換。墨無鳶取了刀,在燈下細細看了一遍,又取出鏨刀,在刀脊上仍刻了一枝梅花,與先前那柄一般無二。刻罷,將刀遞還顧安。

顧安接過刀,低頭看了看那枝梅花,抬眼望著墨無鳶,半晌,只說了句:“……好刀。”

墨無鳶點了點頭,也不說話,轉身回座去了。姊妹二人,一個說“好刀”,一個只點頭,旁人聽著沒頭沒腦,可她們自己心裡明白——張叔的刀,她接著;姊姊的心意,她也接著。

公孫蘭道:“天子劍的事,到底牽連了墨家。當初為著抗金,朝廷將墨家提到臨安來,倒也算有個由頭。如今劍也毀了,金人也敗了,再扣著墨家的人在臨安,便說不過去了。只是這事當初是顧遠山經手的,他如今住在顧家老宅,你們少不得要去尋他一趟,請他出面周旋。”

顧安一聽,眉頭便擰了起來,哪裡肯去。她轉頭望了墨無鳶一眼,墨無鳶卻不看她,只別過臉去,望著窗外,淡淡道:“你去罷。有些事,躲也躲不過。”顧安長嘆一口氣,仍騎在馬上不動,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馬鐙。墨無鳶忽地轉過頭來,望向李沅蘅,道:“妹夫,你陪她去。看著她,不許她胡來。”

李沅蘅一怔。她與顧安雖已成婚,但這聲“妹夫”從墨無鳶嘴裡叫出來,還是頭一回。她一時竟有些愣神,隨即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道:“放心。”

顧安無奈,只得一夾馬腹,撥轉馬頭。李沅蘅緊隨其後,二人兩騎,沿著長街,一路往顧家老宅而去。

自七歲那年全家流放,顧安便再未踏過這座祖宅的門檻。歲月侵蝕,無人打理,本該荒草埋徑,或早被官府籍沒充公,如今卻被顧遠山重新取回,又親手收拾了一番。宅中空無一人,院門虛掩。顧安與李沅蘅推門而入,只聽得後院傳來一下一下的剷土之聲。

二人繞過後堂,只見顧遠山正握著一柄鐵鏟,在牆根下掘土。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瞥了一眼,見是顧安與李沅蘅,也不作聲,只轉回頭去,一鏟一鏟,不緊不慢地繼續掘著。鏟了許久,終於從土中起出一隻泥封完好的酒罈。壇身裹著層層黃泥,陳年酒香已隱隱透了出來,在暮色裡若有若無地浮著。

顧安遠遠望著那隻酒罈,心頭猛然一緊。她忽然想起母親王沁容給楚瀟瀟的信中曾寫過一句話——女兒出生那年,父親親手在院中埋下一罈女兒紅,待到出閣之日便啟出來喝。那年她才剛滿月,父親蹲在樹下培土,母親抱著她站在廊下,兩個人都有說有笑的。

如今光陰流轉,世事翻覆,那壇酒還在,可當初埋酒的人已是面目全非;當初要喝喜酒的人早已不在;當初那個襁褓之中的女嬰,亦早已不是等待出閣的新娘了。一罈酒埋了整整三十年,到頭來,竟沒有一件事是如願的。

顧遠山也不言語,只將酒罈抱到院中石桌上,剝去泥封,開了壇蓋。一股陳年酒香登時在院子裡漫開來,醇厚綿長,像是把三十年的光陰一併掀開了。他又取來四隻碗,一一斟滿,一碗推到自己面前,一碗推給顧安,一碗推給李沅蘅,第四碗卻空著,擱在對面石凳前——也不知是留給誰的。

顧遠山端起酒碗,就著暮色看了看酒色,仰頭一飲而盡。顧安與李沅蘅也端碗飲了。酒入喉腸,滾燙一線,直落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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