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語氣不高不低,嘴角甚至還噙著一點笑意,像是當真在替顧安分辯。可顧安聽到“心裡藏一個人”時,後背已經涼了半截,連手裡那管鐵笛都不轉了。
李沅蘅攏了攏袖子,轉過身去,輕聲道:“不早了,回去罷。”
她走了兩步,又頓住,側過頭來,仍帶著那個笑:“我方才那話不是怪你。你在外頭這麼多日子,心裡裝著的人多,原是常情。我只管你寫給我的那封信上,好歹寫的還是我的名字——旁的,我哪裡管得了這許多?”
說罷,她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顧安愣了半響,終於回過神來,將鐵笛插回腰間,快步追了上去。
二人回到公孫蘭府邸時,李破斧竟已到了。他在臨安盤桓數日,都住在伯父吳璘將軍府中。吳璘乃此次南邊北伐的川陝將領,替他四處走動,上下打點。如今他認祖歸宗,官家念其父忠勇,賜了官職,他卻一概不受;銀子等賞賜倒是收得爽快,也不知是不是惦記著衡山上那場賭局。
聽說張橫舟的事,李破斧便一直守在墨無鳶身旁,甕聲甕氣地安慰。可他嘴笨,翻來覆去只會說“張叔他……他……”,說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囫圇話,自己倒先紅了眼眶,豆大的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墨無鳶原本沉著臉,被他這麼一鬧,反倒嘆了口氣,拍了拍他肩頭,說了句“我沒事”。李破斧抹了把臉,吸著鼻子道:“那我替你哭完了,你便別再哭了。”墨無鳶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顧安在一旁瞧著,忍不住別過臉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墨無鳶與公孫蘭計議已定,遂借官家撥付之便,將墨家老小從扣留處接出,安頓於御前軍器所旁院。院中舊屋數排,牆高院深,鍋灶井水俱備。外頭鐵錘聲日夜不絕,叮叮噹噹響個不住。幾個幼童趴在門縫裡朝外張望,見兵卒工匠往來穿梭,又怯怯地縮了回去。墨無鳶只道了一句:“住得下便好,餘事慢慢再議。”
她獨立院中,望著那幾間舊屋,忽覺肩上壓了一副沉甸甸的擔子。從前諸事皆有張橫舟定奪,天塌下來有他頂著;如今他不在了,墨家上上下下數口人,便都等著她一句話。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支菸鬥別在腰帶裡,鬥身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是張橫舟用了半輩子的物件。她指腹在菸斗上輕輕按了一按,像是隔著銅鐵觸到了什麼。默然片刻,才緩緩開口,語聲沉穩,竟有幾分張橫舟當年的模樣。顧安遠遠望著,心下倒安了幾分。
次日一早,墨無鳶引著墨家匠人徑赴正院。軍器所爐火晝夜不息,鐵料炭薪堆積如山,唯缺一物——竹。突火槍以巨竹為筒,須取老厚直長者,尋常細竹萬萬不可用。她尋了顧遠山調集軍需,自錢塘江上游採辦巨竹,一船一船地運抵臨安,堆滿了西牆腳下。
自此墨無鳶每日率匠人於院中選竹、斷竹、刮青、通節。選竹極嚴,十根之中能挑出兩三根合用者,便已算好。軍器所幾個老匠人初時見她是個年輕女子,不免側目,私下嘀咕:“一個姑娘家,懂得甚麼造器?”旁邊有人壓著嗓子道:“老師傅,她姓墨。”那老師傅一怔,捻鬚的手登時停住了。再看墨無鳶挑竹之時,指腹順竹身一捋,便知壁厚勻否、竹齡夠否;斷竹一刀下去,切口平如刀削,光潔齊整。老匠人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什麼,只默默將挑好的竹筒遞了過去。自此,便再無人多話了。
腰間那支菸鬥隨著她彎腰挑竹的動作輕輕晃盪,在日光下偶爾一閃。
這一日午後,顧安正與李沅蘅在院中說話,門外忽有人叩門。顧安神色微變,起身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布衣壯漢,見了她便咧嘴一笑:“將軍,還認得老部下不?”
顧安靠在門框上,不緊不慢地道:“僕散元帥,你扛著南邊北伐大軍,還有空跑來臨安?”
僕散忠義嘿嘿一笑,隨即正了正神色:“將軍,末將此來,是請您回去的。南邊北伐末將還能撐著,可北邊契丹人打到中都城外,末將分身乏術。寧國公說,若將軍還念著北邊故人,便接這封信。”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了過來,“末將等將軍三日。三日無迴音,末將便自己回去了。”說完戴上斗笠,轉身便走。院門開了又關上。
顧安握信立於院中,良久,折了根樹枝叼在嘴裡。她不拆信,只擱在膝上,半晌道:“蘅兒,我該去麼?”
李沅蘅在她身側坐下,取了信看了看,又放回她膝上,道:“你心中早有計較,不過是怕我不肯。”
顧安默然片刻:“北邊老兄弟還在死守,我若不回,北方便無人可擋了。”她轉頭望向李沅蘅,“蘅兒,我走後你與公孫蘭留在臨安,務必推動和談。如此,故人才不算白死。”
李沅蘅點了點頭:“我不攔你。只一件——去北邊是為擋契丹,不是替她爭位。事了便回。”說著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褶,指尖在她袖口微微一停,忽地將她拉入懷中,雙臂收攏,抱得緊了些。顧安怔了一怔,隨即抬手環住了她的腰。
過了片刻,李沅蘅才偏過頭,悶聲道:“信不許當著我拆。”顧安點了點頭。又過了好一會兒,李沅蘅才慢慢鬆開手,退了半步,仍不看她,只低聲道:“僕散忠義不是說等你三日麼?後日再走也來得及。”頓了頓,“前些日子你肩頭那幾處箭傷,趁這兩日讓我瞧瞧。”說罷也不等顧安答話,轉身推門進去了。
門扇合攏,顧安獨自立在廊下。那幾處箭傷早已好了,她自己都快忘了。她站了片刻,耳根慢慢燙起來,終將那封信揣入懷中,跟著推門進去了。
第二日一早,顧安收拾行囊,將陌刀、鐵笛、幾件舊衣裹作一包,往背上一甩便出了門。李沅蘅倚在門框邊,看她繫馬鞍,一言不發。待她上馬時,伸手將歪了的包袱帶正,隨即退開兩步。顧安低頭道:“我走了。”李沅蘅點了點頭,目光卻望向別處。
她面上淡淡的,心下卻早已翻了個個兒——這傻子,昨夜分明說好後日再走,今早便收拾停當,半日也不肯多留。她垂著眼,目光落在顧安那包袱上。扎得齊整緊實,顯是昨夜便已備好,只待天明便行。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當著眾人的面又不便發作,只得將目光轉開,望向院牆外。可氣歸氣,更氣的是自己——那傻子渾沒瞧出她在生氣,道了聲“我走了”,便真的撥轉馬頭走了,連多看一眼都不曾。她這般坦坦蕩蕩,倒顯得自己斤斤計較了。李沅蘅心裡又罵了句“傻子”。
墨無鳶自院中走出,遞過一個布包,隔著布便知是幹餅,尚有餘溫。姊妹二人對望一眼,誰也沒開口。顧安將布包塞入懷中,點了點頭。墨無鳶也點了點頭,便退了回去。公孫蘭拱手道:“一路保重。”顧安還了一禮,又看了李沅蘅一眼,見她仍倚著門框,目光已轉到別處去了,便不再等,抖韁策馬而去。
馬蹄聲漸遠,漸不可聞。李沅蘅仍倚在門框邊,望著那街角,半晌沒有動。墨無鳶與公孫蘭對視一眼,心中俱是同一個念頭——顧安哪裡看得出這些彎彎繞繞?李掌門這口氣,怕是隻能自己慢慢消了。公孫蘭微微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牽了一下。
顧安與僕散忠義會合後,二人扮作夫妻北上。僕散忠義牽馬走在前頭,渾身骨頭都像錯了位,比衝鋒陷陣還難捱。那韁繩在手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手心汗津津的,倒像牽的不是馬,是一籠剛出窯的炭火。
兩人並轡而行,中間隔了丈許,不像夫妻,倒像公差押解逃犯。僕散忠義憋了半日,終於忍不住湊近半步,壓著嗓子道:“將軍……末將還是走前頭探路去罷。”顧安目不斜視:“夫妻哪有把媳婦扔在後頭的?”僕散忠義一噎,悶聲打馬往前,連眼角都不敢往她那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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