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賬房的客人
梧桐葉翻過牆頭,滾到陸離腳邊。他在巷口牆影裡站定,目光穿過半條街,落到賬房門外那輛舊車上。車沾著遠路泥點,牌照是外地的,斜停在門口,不擋門臉,卻把進出的人照得分明。他眯眼把車牌默唸兩遍,跟舊街斷線前看到的那輛對上,又將名片上的地址同門楣上褪色的號碼核過,才提步推門。
賬房裡頭比門臉還素。鐵皮櫃,木桌,桌角壓著一疊單據。經辦人坐在桌後寫字,聽見門響也不抬頭:“三通電話催不到你,你自己倒來了。”
“我一隻腳進城,你們電話就從後臺追出來。計程車司機都沒你們訊息靈。”陸離把名片放到桌上,“貴號名片挺講究,正面寫賬房,背面抄我妹的病歷號。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醫院視窗排隊,排著排著,掛到了催債科的號。”
經辦人終於抬頭看他:“你來談正事就好。限期前拿不出本金償還方案,病歷墊款單據和債務資料會經節目組和媒體公開。方案到位,一切好說。”
陸離拖過凳子坐下:“方案的事,我想找說了算的人談。你做不了主,你上頭那截流程也做不了主,真正能點頭的人該在更深處。”
經辦人眉頭一動。陸離沒等對方開口,繼續道:“門外那輛舊車,牌照跟我舊街斷線前看到的一致。同一位司機,先前在賬房側門跟你聊過小半炷香。他車停過的第二天,刀疤和搶賞金的殘黨一前一後踩到我家門口。你說巧不巧?”
經辦人擰開筆帽的手停了:“你想編排什麼?”
“編排不用我費勁。側門那盞燈入夜後很亮,燈光照得到的地方,手機也拍得清。你那天在側門站了多久,心裡有數,有沒有人恰好留下點畫面,你心裡也該有數。”
經辦人沉默。約莫過了十幾息,他放下筆,抓起座機撥了個號,電話接通後只說了句“他知道了”,便結束通話,朝裡間抬抬下巴:“裡面請。”
裡間燈光白得發冷。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人坐在長桌後,手邊煙盒尚未拆封。他看了看陸離,沒起身:“坐。你能走到這間屋,說明你知道的已經不少。”
陸離在他對面坐下:“我知道的剛好夠拼一張時間表。舊車、側門、催債打手和殘黨,全像約好班次往我住處趕。這麼整齊的撞檔,沒個排程還真排不出來。”
管事沒接話,把話頭押回原處:“期限三天,方案不到位,這個屋裡說什麼都白搭。後臺定的規矩,我改不了。”
“規矩不改,賬可以重算。”陸離從內側衣袋取出案件回執原件,平放在桌上,“治安局立過案,蓋過章,登記的是我真名,住址沒改。病歷資料你們要公開,就公開。公開那天,我把催收、盯梢、殘黨同夜同場的時間線整成材料,不送節目組,直接遞治安局。搶錢那夥人已經進了派出所,供出多少是你們後臺該操心的事。”
管事拿起回執,看了片刻,沒有推回。他目光從紙面挪到陸離臉上:“報案是真的。可欠債歸欠債,搶錢歸搶錢,兩本賬拉不到一張桌上。”
“兩本賬確實不在一張桌上。但同一天夜裡上門,牽頭的是誰,電話是從哪個方向打的,派出所裡那位通緝犯可比你清楚。”陸離說到這裡便停了。
管事把回執推回桌沿:“你手裡那些畫面,未必真有你嘴上說得那麼全。”
“不全沒事。”陸離收回回執,“你們不敢賭它全,這就夠了。給後臺帶句話,病歷真公開了,本金你們依舊拿不到,還得搭上催收跟通緝犯同過場的名聲。划算不划算,讓簽字的人自己掂量。”
管事指節叩了兩下桌面,換了個話頭:“平臺那封投訴,已經上了節目組的簽約評價表。債務資料鋪開,節目組順勢止損,你連說話的地方都沒有。”
“那是我的問題。”陸離起身,“三天之內我會再來,到時候帶來的賬目,夠讓真正簽字的人坐直了聽。”
“期限不會改。”管事語氣平平。
“不用改。”陸離看他一眼,“期限本來就數不完賬。能數完賬的,從來不是倒計時。”
他轉身拉開裡間的門。經辦人在櫃檯後站著,見他出來,做了個送客的手勢。陸離沒多留,跨出賬房,街面光線重新亮起來,門外那輛舊車已經不在了。
他在臺階上站定,轉身沿牆根繞到側門。側門關得嚴密,門前一段半沙半泥的舊道,兩道新胎印從門沿壓出,繞過路燈基座,切進巷口深處。陸離蹲下看了看邊緣,沙粒還松著,車剛走沒多久。
視野邊角靜悄悄的,宜入城討債那行字還掛在老位置,沒有新提示,沒有獎勵,技能欄也紋絲不動。陸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沙,朝車轍延伸的方向走進巷子。賬房的人等他拿方案來還債,他要找的,是那個能把債務一筆勾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