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宜入城討債
陸離在舊旅館睜開眼時，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還是冷的。床頭櫃漆面磨花，窗玻璃上貼著發黃的防曬膜，把對面治安崗的光暈濾成一團模糊的白。他側身躺了兩息，外面只有掃帚劃過路面的聲響。半宿的覺充其量算打了個長盹，側肩棍擊傷壓得發脹，背脊擦傷經汗一蒸，像貼了片燒熱的粗砂紙。
聯絡機裡躺著賬房經辦人的回信，措辭比數字還精簡：“時間上午九點，地點不變，本金方案帶上。”剛坐起身，視野邊緣那行字也跟著醒了：宜入城討債。
陸離盯著提示看了兩遍。昨天還是“宜留影存證”，今天就換成進城要賬。他拿電子地圖比對，提示朝向的那一側，恰好與治安局外卡探頭拍到舊車司機入城後消失的位置落在同一方向。兩處信標指向同一條路，他合理懷疑係統是不是跟治安局的攝像頭提前對好了臺詞。
錢滿退了燒，正把裝置包往肩上提，精神頭足得像要出早操：“一起進城？”
“你留守。”陸離把接收端放回桌上，“對方已經給你拍過一張躺著的照片，別讓同一機位再補一張站姿。”
“那我在屋裡悶得慌。”
“街口有治安執勤崗，攝像頭能照見窗臺。你可以在監控範圍內溜達，出了補光燈看得見的地方就別去。”
錢滿看了眼窗外，嘀咕起來：“這條件跟坐牢似的。”
“坐牢可沒免費盒飯。”
陸離把風險等級更新和臨時住址一併發給孫曉梅。孫曉梅回得很快：“收到，地址已錄入，風險等級上調。”
鐵盒沒取，仍躺在寄存點。司機越想要它，它越該待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陸離檢查完衣兜，聯絡機滿電，案件回執原件收在內側衣袋。他出門前又補了一句：“窗戶留縫，別關死。屋裡黑得太徹底，不像有人住。”
上午九點差十分，陸離到了賬房街口。
他沒從正門走，先繞進側巷。上次只惦記進店討說法，沒細看這條運貨通道，盡頭拐個彎能通到消防通道口。剛進巷口他就停了。
那輛舊外地牌車正停在消防通道口，車身帶一層從土路上帶出來的灰，像從舊廠房牆角開出來沒洗過。司機站在側門門階下，跟賬房經辦人面對面。兩人之間只隔一級臺階，不隔櫃檯，也不像債主和催收員隔著一層防彈玻璃，倒像街坊出門順口交代點事。司機講到一半抬手指了指消防通道，經辦人點頭，擺手，約莫九十息的工夫，交談收場。司機轉身上車，引擎聲貼著牆根滑遠。
陸離在自己被發現前退回拐角，貼住牆根，讓牆影蓋住肩膀。他摸出聯絡機，把鏡頭貼著牆角探出去，拍了三張：第一張舊車尾燈，第二張經辦人獨自站在門階上，第三張兩人先前立腳的位置。舊款聯絡機的鏡頭比不上司機昨晚那臺講求進光量的裝置，但有一點好，能同時收進正臉和車牌。
他一邊把影像發給孫曉梅，一邊在心裡給這段素材起好名字：編外攝影師到賬房側門打卡上班。昨晚人家給他朋友拍臥床寫真，今早他給人家拍在崗考勤。這一行到底講禮尚往來。
孫曉梅沒有多問，只回了四個字：已存，留意。
陸離繞回正門時，經辦人已經候在櫃檯後。桌上單據翻開著，筆擱在計算器旁，像是早就擺好了一條只等他入座的流水線。笑意比賬本還平整：“陸先生準時，本金方案帶齊了？”
“帶齊了。方案不長，三個字：先查賬。”
經辦人笑容不減：“查賬沒法改變系統時限。先生，本息計算、截止時間、執行匯出，全在系統裡自動生成，到點自動推送到賬房終端。賬房想攔都攔不住。咱們先把本金方案定了，息費那張表，等結了賬再慢慢看，行吧？”
陸離沒接話，他把聯絡機螢幕朝上放在臺面邊緣：“問你一件事。司機剛才來，怎麼走的側門？”
“司機？先生說的是哪位？”
陸離把聯絡機轉過去。螢幕上正是剛才側門外的照片，經辦人站在門階上，舊車尾燈還沒出畫面，右下角時間戳精確到秒。
“這位。”陸離說，“他昨晚拿一張我朋友躺在病床上的隔窗照片來找我，說只要我把鐵盒裡的儲存卡和碎裂裝置放進指定櫃子，他就能讓賬房暫停催收，撤回當前執行匯出件。他還告訴我，賬房暫緩的這個週期，從一開始就是留給我回舊廠房取卡的時間窗。”
經辦人的笑容像被按停的鐘擺，停在半空，紋絲不動。
“一個在舊廠房幹過外圍拍攝的人，知道賬房時間窗具體到幾時幾分，能拿催收許可權當籌碼，還不用排隊等叫號。”陸離說，“這系統得有多會做人，才自動得這麼懂人情世故。”
經辦人的視線從螢幕挪到賬本，又從賬本挪到電腦。半晌，他像嚥下一塊燙食，聲音乾澀：“賬房只能經辦中間催收記錄。原始本息明細、息費計算、催收執行匯出許可權，全部在融資方後臺統一配發。賬房內任何人都無權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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