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漾看著眼前清瘦乾巴的少年,他真的很瘦,臉頰都癟進去了,顴骨微凸,嘴唇有些乾裂,像是一根乾枯的瘦竹竿。套著一身小很多的棉衣,袖口洗得發白,但很整潔。褲腳和袖口接了一截,但還是露出了一截手腕和腳踝。他的五官其實生得很好,眉眼清秀,鼻樑挺首,從他的臉上能看到簡文彬的影子,只是營養不良導致他顯得有些凌厲和陰鬱。
許是許漾的打量讓他有些不自在,他有些不自在的搓了搓手,許漾注意到那雙手骨節比尋常孩子粗大,手背腫成饅頭似的,凍瘡潰爛,泛著油亮的粘液和鮮紅的血絲。手指上全是裂開的口子,一道一道泛著黑。
許漾注意到了,對他笑了笑,“啊,嘉平你好,多謝你幫周衍。”她從隨身的媽咪包裡拿出一大把零食,塞到簡嘉平的口袋裡,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椅子,“快坐下歇歇,吃點零食。”
她伸手,接過周衍手中的醜芭比,拿在手裡看了看,眼睛閉了一下,將腦海中的醜芭比揮趕出去。她將醜芭比面朝周衍,問:“我謝謝你記掛著我,不過你哪裡看到它好看的?!”
簡首是噩夢了好不好?
“怎麼不好看了!”周衍不服氣,也伸手指著娃娃炸毛的頭髮,“瞧,多精神!這頭髮,金黃燦燦的,跟太陽似的!大眼睛紅嘴唇,還有這腮紅,多喜慶!過年就該這樣!”
簡嘉平揣著一兜子零食,怔了一下,許漾的語氣太過溫和而自然了,就像對待相熟的鄰家孩子一樣。抬起眼,又飛快地看了一眼許漾。許漾正跟周衍爭論著這個娃娃到底哪裡好看,較真中帶著親暱,彷彿她們就是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母子一樣,可簡嘉平知道,許漾不是周衍的親媽,同沈如眉一樣,她也是個後媽。
可週衍的這個後媽和沈如眉並不一樣,簡嘉平眸色晦暗一瞬,很快消失不見,他打起精神在許漾身邊坐下。
他今天是帶著目的接近周衍的,他知道周衍的後媽是個很有本事的女人,上過電視,他在鄰居家看到過,她開了很大的店,她旁邊那個叫康成的男員工說了,他們老闆招人,不看學歷,不看背景,甚至不看性別年齡,只要符合她的條件,就能給機會。
於是,簡嘉平動了心思。
李大梅循著那個熟悉的人影追到廁所外面。
她在廁所門口略站了站,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又往廁所兩旁的大路上張望了幾下。這個點兒大家要麼在食堂忙活,要麼帶著孩子們在遊戲處玩兒,來上廁所的倒沒有幾個人。
李大梅賊兮兮的左右瞟了幾眼,確認沒人注意這邊,這才走了進去。
廁所裡光線有些昏暗,氣味兒不怎麼好聞。
沈如眉正在洗手池前洗手,水龍頭大開著,水流聲嘩嘩的,空曠的廁所裡響著。冬天的自來水透骨的冷,沈如眉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那寒意一樣,仍是低垂著頭,任由那冰冷的水流持續不斷地衝刷著她放在水下的雙手。手被冰涼的水刺激得發紅,發麻發木她也沒管,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像是失了魂一般。
李大梅眼睛往那雙即便是衝冷水,也掩蓋不住白皙細膩的手上看了一眼,嫉妒的酸水從心底冒出。
一個兩個的咋都這麼好命!
不要臉的外室上位,哄得家裡的爺們昏了頭,拿這種賤貨當寶,一個個慣得好吃懶做,雙手不沾陽春水,一個個細皮嫩肉的發騷給誰看呢!
李大梅摸了摸自己塗完裂手油仍舊粗糙的拉人的手,心裡的酸楚嫉妒更濃郁了些,她走到沈如眉旁邊的位置上站定。
眼角的餘光飛快地往兩邊和廁所隔間方向瞟了瞟,廁所裡空蕩蕩的沒有旁人,李大梅放了心,臉上掛了笑同沈如眉打招呼:“沈妹子剛解完手啊。”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廁所裡顯得有些突兀,甚至帶著點回音。
沈如眉細細的眉頭皺了皺,覺得李大梅這人實在粗鄙不堪,她冷著臉,沒理會李大梅。擰上水龍頭,從包裡掏出帕子仔細地擦著手指,擦乾水珠後她又掏出一隻潤手霜,指甲蓋挑起一塊仔細地塗抹在手背上,緩慢優雅地推開,全然把李大梅當做空氣。
沈如眉的高傲像只利箭,一下子刺傷了李大梅敏感的心。她心中冷笑,呵,一個被全院人背後指指點點、連自己男人前頭孩子都容不下、被人唾棄的惡毒後孃,高傲個什麼勁兒。
當下李大梅的眉梢挑得高高的,臉上那點偽裝的熱絡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擠出來的高高在上和憐憫,她上下打量著沈如眉,陰陽怪氣的張嘴:“沈妹子,我剛才,可瞧見你了。你就在食堂外頭站著呢吧?是不是聽見我們說話了?”
‘聽見’兩個字被李大梅咬得極重,帶著一種“我知道你聽見了,你別想裝傻”的挑釁和揭露的快意。
沈如眉的手頓住。
李大梅見狀嘴角翹起,露出一絲混合著得意和刻薄的弧度。她剛才在飯堂裡面的時候就瞧見了,從那句‘沈如眉也太不像話了’開始,沈如眉挑開門簾的手指頭像被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門簾晃動了一下,那雙白色皮鞋鞋尖就停留在門簾後。李大梅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心裡升起一種隱秘興奮,她看了看都在誇許漾的人,又瞧了瞧門簾後後退一步的白色鞋尖,果然,鞋尖方向猛地一轉,似是忍受不了,匆匆離開了。
李大梅打量著她泛著紅意的眼眶,笑得充滿惡意,“你也別怪人家說你閒話,實在是大家都看不過眼了,哎喲喂,那孩子我看著都心疼!這做人啊,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瞧瞧人家周家的孩子,再瞧瞧嘉平,同樣是後媽,這心腸怎麼就能差這麼遠呢?嘖嘖嘖,一個把孩子往天上捧,一個把孩子往泥裡踩!也不怪人家說,後孃就沒一個好的!”她有意挑撥,“你看看人家許漾,樓上樓下的住著,一個人人誇,一個人人貶,沈妹子啊,你可得好好反思反思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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