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獻出去了,梁獻又進來。
一杯熱牛奶擺在她面前,梁獻再次出去,並將門輕輕虛掩。
他沒有走遠,斜靠在她門外的牆壁上,時刻注意著房間內的動靜,有些熱,他脫掉飛行夾克拎手裡,手臂的線條凌厲精悍。
趙嘉禾的視線只好落於眼前他清雋的字跡上,靜靜地閱讀了起來。
一頁,一頁,再翻過一頁……任由時間在書頁間溜走……
這一部分內容與其說是梁獻的日記,容倒不如稱作是他的回憶錄。
大約是他開始有了記日記的意識後,記下了腦中一些零散的片段。
窗外的風吹進來,將虛掩的門拍上。
動靜吸引了趙嘉禾的注意。
時光虛虛晃過,趙嘉禾的眼前出現了另一張門,一張十八年前的木頭門,門後拴著一個孩子。
人們對於三歲以前的記憶普遍淡忘得厲害,但對於梁獻來說,卻不是這樣,他有大量的三歲以前的記憶碎片儲存在腦海中,像退潮後,灘塗上隨處可撿的海菜,鹹、澀、溼、黏。
媽媽每天天不亮就會出門,天黑了才會回來,他被媽媽反鎖在家裡,從爬行-站立-摔倒-再站立,直到跌跌撞撞學會行走,反反覆覆都是同一個走出不去的密閉空間,青蛙跳不出井口,他也走不出那間小屋;
頭磕破了,膝蓋流著血,媽媽一邊哭,一邊在他的手腕上拴上繩子,她用這種方式將他禁錮在她設定的安全區域;
奶奶從門縫或窗戶裡塞進來饅頭和米飯,偶爾也有一些小零食,這是他一天當中最期待的時刻,在這些日復一日的期待中,他長出了牙、他學會了笑;
偶爾有機會走出屋外了,他會被同齡的孩子孤立、嘲笑,他們編了順口話來笑話他,“黑戶口,栓門後,沒有爸爸像小狗”;
他們說他像小狗,那他就去找小狗玩,小狗吠,他和小狗比誰吠得更大聲,他更像狗了,他比狗叫得更大聲,他笑得很開心;可是他發現小狗只會叫,不會笑,他不敢笑了。他怕他不像小狗。
小小的身體擋不住偷盜的人破了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拿走他們想拿走的東西,翻亂的箱底,媽媽攢了很久的皺巴巴的錢、少得可憐的首飾,他們全都拿走了,他被粗壯的腿踹倒在地,他自己艱難地爬起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媽媽回來後崩潰得嚎啕大哭,媽媽捶著胸口失控了,哭喊養條狗都比他會看門。
他一通“汪、汪、汪”後,艱澀地擠出兩個字“媽、媽”,這是他學會的第一句話,媽媽哭得更厲害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媽媽一遍一遍地重複,她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她好傷心。
三歲以前的記憶,是,媽媽的眼淚、奶奶的手,和被拴繩的狗。
這種處境在他三歲的時候,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2007年,這一年,他有了爸爸,也有了阿姐。
見面之前,媽媽教他說簡短的話語,和爸爸、和阿姐的初次見面,他總不能還學小狗汪汪汪。
他學了話,磕磕巴巴地對阿姐說,“阿姐,你好。我叫梁獻,梁是棟樑的梁,獻是奉獻的獻,我要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才,我要為人民群眾奉獻生命。”
他們搬進了縣城裡的房子。
爸爸跟著建築工地四處走,媽媽在縣城附近的村鎮上撿些零活做,縣城裡的樓梯房比村上的私房要安全得多,他懂些事了,阿姐解開了他手上拴著的繩子,上學前要反覆叮囑他不要亂跑,不要給任何人開門,不要攀窗戶,阿姐放學回來後,她會帶他走到孩子群裡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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