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親眼目睹過那場慘烈的屠殺,族人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她的身上,給她烙下了永生無法抹除的印記。那些在史書中被遺忘和抹去的過往,對她而言只是永存昨日的夢魘。
可她在扶桑樹中睡了一萬年,再醒來的時候,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文明顛覆,秩序洗牌,沒有人記得她的族人,沒有人記得仙魔大戰的真相。只有天道還銘記著趕盡殺絕的規則,向她降下象徵天罰的劫雷。
她是個被時間遺忘的靈魂,永遠只能徘徊在世界之外。
又或許,這就是重明鳥一族掌控時間與輪迴力量所付出的代價。
“師姐,”她靠著慕蓁,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好睏啊……”
慕蓁臉上沒有驚惶,她撫摸著殷如英的腦袋,像在哄一個找不到家的孩子,直到她沉沉睡去。
“你太過心急,天道這一關,沒有你想的那麼好過。”慕蓁嘆了口氣,“而且……”
驟然一道電光閃過,將昏暗的天地映亮,雷聲乍響,將她沒有說完的尾音吞進轟隆作響的餘韻。
……而且,還不是時候。
天道未滅,天塹尚存,舊的秩序還沒有消亡,新的秩序如何能建立?
“再等等,”她自顧自地在殷如英耳邊承諾,“在不久的將來,輪迴一定會迴歸九州。”
已經沉睡的殷如英看不見,那些束縛著她的黑線正在一根根崩解,身上的傷口也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痊癒。
隨著最後一條傷痕消失,所有纏繞在殷如英身上的黑線全部消散,鋪天蓋地的黑蝕都在朝著慕蓁背後灌去。這一次,它們比在鎮魔塔的時候更加洶湧,巨大的衝擊力將慕蓁直接壓倒在了地上。
她的頭髮從髮根起一寸寸地向下變白。轉瞬之間,那頭及腰的長髮盡數化了白,髮辮間的紅綢帶越發鮮豔。
一直在觀察情況的修士們終於發現了不對勁:“怎麼回事,這人究竟是哪裡來的?!”
“星命羅盤的狀況好像不太對……”
“她要入魔了!”
他們如臨大敵地舉起法器,朝著慕蓁的方向衝來,然而還沒能靠近她,就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攔在了外面。
那結界焊如鋼鐵,這些位及化神的修士們使出渾身氣力,竟然無法撼動結界分毫,反倒被屏障的反作用力彈飛出去,倒在地上半天也沒能站起來。
無形的黑蝕從高空中倒懸而下,盡數傾倒進她的身體,勢如千鈞,彷彿要在頃刻間將她碾碎。但慕蓁只被壓倒了一瞬,就再次挺直了脊樑。
她的脊骨是一把劍,要鎮著故人的遺願和未完的使命,要鎮著萬千邪魔、破碎山河。
所以她不能倒下。
雲海上方傳來天崩地裂一般的動靜,雷雲彷彿被她挑釁般的舉動激怒,在高空中發出怒吼,但和多年前那座無名的海島上一樣,它遲遲無法劈下一道雷劫。
跪坐在地上的少女仰著頭,彷彿在透過雲層,注視著那個九天之上的至高意志。
伴隨著黑蝕湧入身體,她孱弱的軀殼彷彿也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枯竭的靈脈被一寸寸填滿,暴戾卻充盈的力量在靈脈中流動。
然而就在這時候,它們似乎受到了什麼阻礙似的,在靈脈中停滯了。
慕蓁並不驚慌,有了前世的經驗,她對於掌控“黑蝕”這件事早已如臂使指,只消念頭一動,漫天的黑霧便朝著她蜂擁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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