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澤回到院中,用阿貴藏在柴房裡的那把舊鋤頭,費了好大的氣力才挖出兩個足夠深的坑。她把春娘和阿貴的屍身分別放入坑中,又用木板寫了兩塊簡陋的墓碑,插在墳前,然後她跪下來,對著兩座新墳磕了三個頭。
“伯父,伯母,阿澤不好,連累你們了。”
“你們放心,我會常回來看你們的,每年清明、中元、冬至,我都會來給你們燒紙上香,你們若是缺了什麼,便託夢給我,我給你們捎來。”
說完這些話,她又跪了片刻,才站起身來。
她將燒餅鋪裡裡外外檢查了好幾遍,確定沒有遺漏什麼要緊物事,尤其是密室裡的那些東西,她用櫃子重新堵上,從外面瞧不出什麼破綻。
一切妥當之後,她鎖上門,把鑰匙藏在門框上面的橫樑上,轉身走進了夜色裡。走了很遠,她才回過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她再也忍不住了,蹲在路邊,捂著臉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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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景澤來到神武大街。
她想用身上剩下的所有銀錢,把那個被奶奶賣的小姑娘買下來。她答應過那個小姑娘,雖然如今她窮得叮噹響,但她想,哪怕傾盡所有,也要兌現這個承諾。
然她自街頭行至街尾,往返三遭,始終未見那對祖孫。賣糖葫蘆老叟仍在,餛飩攤子照舊,連牆角乞食之老丐亦在,唯獨那祖孫二人,杳無蹤跡。
景澤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祥預感,步入路邊一家雜貨鋪,向店主打聽。
店主乃四十許婦人,正坐櫃檯後嗑瓜子,聞言沉吟半晌,方“哦”了一聲,漫不經心道:“那小丫頭啊,早死了。”
景澤心猛地一沉,“死了?如何死的?”
婦人抬眼覷她:“你問這個作甚?死個人算甚稀奇?外頭走兩步便能撞見餓殍,你沒瞧見?”
景澤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一字一頓:“究竟如何死的?”
“嘿,你瞪我做甚!”
婦人被她眼神懾住,手中瓜子殼掉在櫃上:“又不是我殺的!衝我發火作甚?”
景澤依舊瞪著對方,婦人被她盯得心中發毛,擺手道:“罷了罷了,告你知道也無妨,半月之前,此地來了個暴發戶,欲買她回去作妾,那小丫頭抵死不從,嚷著‘有人會來贖我’,叫她奶奶再等等。她奶奶氣得滿地打滾,滾完了便指著她鼻子罵,什麼難聽話都罵出口了,什麼賤人娼婦、不要臉白眼狼……你說一個七八歲孩子,哪受得住這個?”
婦人說到此處,嗑瓜子動作頓住,搖頭嘆道:“那丫頭不知怎地,大約是受不住了,當街一頭撞向石柱,當場就嚥了氣。”
景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婦人卻未察她神色,自顧說道:“她奶奶當時悔得腸子都青了,哭得死去活來,可後悔有何用?人死不能復生。依我看,她奶奶若當時好言好語勸著,說不定還能賣個好價錢。結果人一死,虧大了,折價折了幾百倍,你猜最後賣了多少錢?”
婦人來了興致,掰著指頭算:“好像是七個銅板?不對,八個?七個還是八個來著……”她搔著頭皮,眼珠亂轉,陷入糾結。
景澤立在當地,張了張嘴,喉頭卻似被無形之手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她轉過身,跨出店門。
陽光刺目,令她難以睜眼,街上行人如織,小販吆喝此起彼伏,餛飩攤熱氣氤氳,路邊幾具腐屍散發惡臭,幾個乞丐奮力伸來破碗:“行行好,行行好……”
景澤忽覺這世道操蛋至極,操蛋得令人作嘔。
“姑娘!我想起來了!”
身後傳來婦人追出的興奮喊聲:“是八個!最後買家還多還了一個!姑娘!你跑甚麼呀?八個銅板!”
景澤並未回頭,她低著頭,加快腳步,穿過那喧鬧歡笑與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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