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心中酸楚,卻不敢流露半分。
忽的想起兩年前,父親身子尚健之時,曾拉著他,說起自己早逝的母親,那時父親滿眼惆悵,聲音哽咽:“我三十六歲那年,便沒了娘,她那病本是有救的,可家裡太窮,抓不起藥,請不起大夫,她知道家裡窮,知道我們不給她治了,她從未怨過我們,最後……竟是活活疼死的啊!”
當年奶奶被病痛折磨而死,如今父親也要走上同樣的絕路。
中年男子心如刀絞,卻只能咬緊牙關,強裝笑顏,說出了此生最違心的謊言。
“爹,大夫說了,您這病不打緊,能治!您安心休養,按時吃藥,過不了多久,就能下床走動了。”
老頭聞言,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臉上的愁容漸漸舒展,點了點頭,緩緩閉上了眼睛。
中年男子幫父親掖好被角,不敢多做停留,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忍不住哭出聲,當即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當最後一縷光線被房門隔絕,老頭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望著斑駁的屋頂,眼眶漸漸溼潤,先是低聲抽泣,隨即再也壓抑不住,放聲嚎啕起來。
那蒼老悲慼的哭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聽得人肝腸寸斷。
他活了大半輩子,怎會看不透自己兒子的心思,那眼神中的閃躲與悲痛,早已告訴了他所有答案。
景澤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滿心都是說不出的酸楚與無奈。
紇奚時硯見狀,衣袖再揮,眼前光影流轉,場景再度變換。
此番竟是一處歷經戰亂的村莊,斷壁殘垣,滿目瘡痍,屍身橫陳路邊,餓殍遍地,滿目淒涼。每走一步,都能見到奄奄一息、苟延殘喘的百姓,個個面黃肌瘦,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
景澤正心驚間,忽見不遠處,兩個衣衫襤褸的男子,各自抱著懷中尚在襁褓中的嬰兒,相互交換,神情瞧起來貪婪又膽怯。
她心頭一緊,隱隱有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卻不敢細想,顫聲問道:“他們……他們這是在做什麼?為何要互換孩子?”
紇奚時硯神色平靜:“因為他們太餓了,需要食物。”
這不就是所謂的易子而食麼!景澤如遭雷擊,瞳孔驟縮,聲音發顫:“那是他們的親生骨肉啊!虎毒尚不食子,他們怎能做出這般事?難道就沒有半分親情?”
“正因為有感情,捨不得親手傷害自己的骨肉,才會出此下策。”
紇奚時硯淡淡道。
景澤只覺呼吸一滯,渾身冰冷,她實在無法想象,究竟是何等絕境,能讓為人父母者,忍痛將親生孩兒送與他人果腹。
她搖著頭,不肯相信:“世上總有別的活路,為何非要如此?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紇奚時硯:“當活下去成為人唯一的本能時,世間所有倫理道德,都會被拋之腦後,人會做出任何事。”
紇奚時硯不願景澤見這太過血腥殘酷之景,衣袖輕揮,再次轉換場景。
這一次,眼前是一座青石小橋,橋上立著一名素衣女子,臉上淚痕交錯,神色悽楚絕望,滿眼都是心碎與悲涼。
只聽那女子對著虛空,聲嘶力竭地悲痛控訴:“木郎!你好狠的心!我為你傾盡所有,付出一切,甚至為你揹負殺人罪孽,你為何要棄我如敝履?為何任由那女子百般欺辱於我?你若不喜我,大可直言告知,何必這般折辱我、折磨我!”
一番血淚控訴畢,女子眼神決絕,沒有半分遲疑,縱身一躍,從橋上跳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景澤大驚,想也不想便跟著縱身躍下,伸手想要拉住那女子,將她救上岸來。
可她猛然想起,此刻自己不過是虛影之身,任憑她如何奮力,都無法觸碰女子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女子在水中掙扎片刻,一點一點沒了動靜,最終香消玉殞,沉入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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