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來廣寒宮闕的伙食水平一如既往地穩定,苦的,黑的,綠的,沒味道的,一股藥渣子味的。每次端起那隻小玉碗,景澤都覺得自己在喝某種被下了毒的毒藥。
她抬腳便往沉淵宮的方向走,江染在她身後喊了一嗓子:“喂!明天還來不來!”
“看心情!”
景澤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腳步輕快地消失在了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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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淵宮的門一邁進去,景澤便愣住了。
宮道兩側的梧桐樹上掛滿了嶄新的紅綢燈籠,從枝頭一路垂到地面。宮人們提著燈盞來來往往地奔走,有人捧著鮮花,有人抬著果盤,還有人踮著腳在廊柱上掛彩色的絲絛,個個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都掛著喜氣洋洋的笑容。
景澤心頭猛地一跳,旋即湧上滿腔歡喜,這是兄長要過生辰了!
每年的慣例,不論是她過生辰還是景澄過生辰,沉淵宮都必定要大辦特辦。但由於景澄的朋友比她的朋友多出一大截,是以兄長的生辰總是比她的更熱鬧三分,宴席能從沉淵宮的正殿一路擺到花園的荷塘邊,觥籌交錯間能聽到四面八方的說笑聲。
可景澤轉念一想,又犯了愁,兄長生辰,她該送什麼禮?
往常那些年,她要麼直接甩手要什麼送什麼,可如今她都十三歲了,再這麼沒心沒肺似乎說不過去。
她一面盤算一面往裡走,繞過幾道朱漆宮門,來到了太子宮的院牆外。
殿內燈火輝煌,笑聲一陣接一陣地湧出來,那是景澄的朋友們又聚在一起了。
景澄這個人做太子做得跟別人都不一樣,身上沒有半點儲君的架子,待人接物溫和得如三月春風,既能跟朝中重臣談治國方略,又能跟帝都的世家子弟們蹲在牆根下賭蛐蛐。他的朋友遍佈整個帝都,隔三差五便有三五好友登門造訪,喝酒談天,不亦樂乎。
殿裡頭熱鬧,全是年輕男子的說笑聲和酒盞碰撞的清脆聲響。景澤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不好貿然闖進去,便在殿外找了個避風的牆角盤腿坐下來,雙手撐著下巴,對著天上的月亮發呆琢磨禮物的事。
月色清朗,晚風溫柔,白天跟江染鬧了一下午本就累得夠嗆,她靠坐在牆角的紅磚牆上,上下眼皮不知不覺就開始打架了。
她一下一下地點著腦袋,最後還是抵不過洶湧的倦意,靠著牆壁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道和煦而熟悉的聲音從頭頂飄落下來,帶著幾分意外和驚喜:“阿澤?你怎麼忽然回來了?”
景澤一個激靈醒過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抬頭一看,景澄正站在她面前,身形被殿內透出的燭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輪廓,臉上掛著溫暖的笑意。
景澤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兩聲,然後徑直越過他往殿內走,邊走邊道:“怎麼,兄長不歡迎我啊?”
景澄跟在她身後,眉間浮起一絲擔憂:“你回沉淵宮來,仙君他知道麼?”
景澤大搖大擺地走進景澄的書房,一屁股在寬大的太師椅裡坐下來,整個人陷進軟墊裡時,肚子恰到好處地“咕嚕”響了一聲。她揉著肚子理直氣壯:“兄長你先別管這個了!我快餓死了!還沒吃晚飯呢!”
景澄望著她那副飢腸轆轆的可憐模樣,搖頭失笑,轉頭吩咐楊燈去膳房傳膳。
景澤又連忙補了一嗓子:“要有糖醋小排和清蒸鱸魚!別的可以沒有,這兩樣必須有!我最愛這兩樣了!”
楊燈笑著應聲去了,景澄在書案後站定,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傾身打量著她:“你每次回沉淵宮都跟餓死鬼投胎似的,我實在好奇,廣寒宮闕里的伙食到底有多差?”
景澤把下巴擱在桌面上,整個人蔫成了一灘,有氣無力道:“兄長有空自己去吃一頓就知道了,保準你吃了一次就再也不想吃第二次。”
景澄雖然好奇,但也知道紇奚時硯那脾氣,怕是沒那麼容易請得動他同桌用膳。
他笑了笑沒接這話茬,轉而問道:“你此番回宮來,總不能光是為了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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