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問道【完結】》第116頁 黑山道君看了他一眼(1)

作者:江下尋客·9小時前

黑山道君看了他一眼,卻終究沒有點破什麼,只是轉回頭去,繼續說了下去。

“景虔即位那年,剛滿十五歲,比他父親當年還要小兩歲。”

“他是在父親的光環下長大的,從小聽的都是父皇如何平定天下、如何勤政愛民,他唯一的願望,便是做一個像父親那樣受人愛戴的好君主。”

黑山道君的目光落在冰棺裡那張溫和的臉上:“景虔即位之後,頒佈了諸多政令,他允許宗教信仰自由,不論佛道,只要不擾亂治安、不威脅性命,便不加干涉。他廢除了一些過於嚴苛的禮節,譬如見皇帝不必次次下跪,只在重大典禮和正式場合方循舊制。他更是大力興辦學堂,提升百姓的識文斷字之能,在他治下,靈昭國文風之盛,連路邊行乞的叫花子都能隨口吟上幾句詩、哼上一段曲。”

他略一停頓:“景虔的性子,與景徽截然不同。”

“景徽上過戰場,骨子裡淌著血性,眼裡揉不得半分沙子,可景虔自小跟著母親在深宮長大,未曾親歷刀兵風浪。他的仁政裡,少了他父親那股雷霆狠勁,反倒多了幾分過分寬厚溫和。手下人若是犯了過錯,只要不是謀逆屠戮這類大奸大惡,他向來不願輕易降下殺刑。他總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也總願意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

“也正因他這般寬仁待下,朝野上下無人對他心生畏懼,餘下的只有由衷敬重。朝堂之上,百官諫言不必瞻前顧後,萬千心聲毫無阻礙傳入御座之前。靈昭國迎來一段真正意義上的太平盛世,市井經濟日漸繁榮,詩文文化鼎盛勃發,四海安定無戰亂,尋常百姓的日子一日好過一日。”

說到此處,黑山道君又一次停了下來。

景澤已隱隱感覺到了暴風雨來臨前那種異樣的安靜,她接上了他的話頭:“可是他還是不滿意,對不對?”

黑山道君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絲讚許的光:“不錯,景虔什麼都滿意,唯有一件事,始終在他心頭堵著一塊石頭,偌大的靈昭國,竟無一人飛昇。”

景澤與天天對視了一眼,皆未言語。

“當年六大宗門皆在靈昭國境內,而靈昭國手中握著十惡山,十惡山中鎮壓著惡靈,那是股強大到令人無法完全駕馭的毀天滅地的力量,有十惡山在,六大宗門根本不敢在靈昭國君主面前造次,誰見了景虔不是夾著尾巴、畢恭畢敬?可偏偏就是這樣一片被靈氣滋養的富饒土地,百年來竟無一人得道飛昇。”

“景虔心底始終覺得遺憾,父皇當年畢生夙願,便是親眼看見天下修士破壁飛昇的盛景。如今江山穩固、萬民安居,到了他執掌天下這一代,他無論如何,都想要替父皇完成這份心願。”

他說:“朕想看見靈昭國修士,一個個破壁飛昇的繁華景象。”

景澤手中的瓜子“啪嗒”一聲從指縫間跌落,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喃喃道:“飛昇?他想讓天下修士……都飛昇?”

“那時候還沒有天罰。”

黑山道君道:“只要你天賦夠好、根骨夠清奇、又肯下苦功閉關修行,破壁飛昇並非遙不可及。景虔覺得,一個兩個飛昇不算什麼,要讓所有人都能飛昇,那才算真正的盛世。於是他與六大宗門宗主在宴會廳中從清晨議到深夜,又從深夜議至天明,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六位宗主才意猶未盡地告辭離去。”

“六大宗主一走,景虔興奮得全無睡意,連夜喚來貼身內侍袁敏,取來筆墨,寫下了‘先飛昇者帶動後飛昇者’的政令。他說要傾盡國力、匯聚天下資源,助修士修行。”

“此政令一經頒佈,”

黑山道君的話音在這四個字上重重一頓,墓室中安靜了一瞬,只有燭火在暗處簌簌跳動的聲音。

“滿朝譁然。”

“有人說皇帝瘋了,有人說他年紀輕輕志向倒是不小,可未免太不切實際,還有人說他是在白日做夢,畢竟那可是飛昇啊!仙人是話本子裡才有的東西!皇帝竟想讓大家一起成仙成神?這不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麼!”

景澤聽出了他語氣中那絲藏得很深的嘲諷與悲哀,嘴角不由得繃緊了。

“景虔從前頒佈的每一道政令,傳達下去都有叫好之聲,事實證明那些政令也確實利國利民。可這一次,他聽到的全是質疑與嘲笑。甚至有膽大的臣子,在大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說他‘不務正業’‘辜負先帝苦心’‘堂堂一國之君不思治國安民,反倒沉迷鬼神之說’。”

景澤忍不住插嘴:“然後呢?他如何處置那名大臣了?”

黑山道君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複雜的笑意,似憐憫,又似無奈:“他命人溫和地將那位大臣攔了下來,只說了一句‘卿家不必如此,朕知道了’,然後就將那個大臣給放過了,類似的例子,不勝列舉。”

景澤沉默了片刻,低低道:“他的脾氣……當真好得過分,我還沒在現實中見過這樣好脾氣的人呢,他一定是個極其溫柔的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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