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綿裡藏針,字字通透,分明是堵死了他日後尋釁的所有餘地。
城兵頭子何等圓滑,立時聽出弦外之音,連忙抬手拍著胸口鄭重許諾:“夫人放心!今日排查已畢,虎府早已從緝查名冊之上劃去!日後屬下斷然不會無端登門叨擾,今日之舉,皆是職責所在,萬望夫人包涵!”
說罷,額頭已滲出細密汗珠。
蘇夫人這才展顏一笑,喚道:“六子,送客。”
側邊人影一閃,管家六子躬身而出,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意,抬手做了個請辭的手勢,禮數週全,將一眾城兵連同那縮頭畏尾、神色閃爍的老大夫一併恭送出門。
老大夫走在最後,被兩個城兵夾在中間,嘴裡還在嘀嘀咕咕地念叨著什麼,可聲音太小,誰也聽不清。
六子站在門檻內側,眼睜睜看著那一行人消失在夜色盡頭,這才飛快地朝門丁遞了個眼色。門丁心領神會,只聽“砰”的一聲,兩扇朱漆大門合攏,門閂咔嗒落下,將滿城風雨盡數隔絕。
廳堂之內,一眾下人手腳麻利,片刻之間便將滿地碎瓷殘片、潑灑墨痕,以及壞掉的屏風盡數收拾妥當。
等一切恢復如常,蘇夫人往太師椅上一坐,隨手將鐵鞭擱在桌案上,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虎哥、宋逸、六子、還有景澤,全都老老實實站在她面前,站成一排,低著頭等著挨訓。
沉默持續了許久,蘇夫人忽然把茶盞往桌面上重重一擱,在場所有人同時一哆嗦,心頭驟然緊繃。
緊接著,蘇夫人猛地站起來,怒聲道:“你們一個個的,到底怎麼回事!就這麼信不過老孃?老孃嫁到虎府七年了!整整七年!哪一件事不是親力親為、打理得妥妥帖帖?你們倒好,出了這麼大的事,居然把老孃當外人瞞得死死的!這虎府老孃是待不下去了!明兒就收拾東西回孃家!”
她說著抬腳就要往外走,虎哥當場就急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噗通”一聲跪在了蘇夫人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裙襬,仰起那張發福的肥臉,眼巴巴地望著她:“夫人!夫人別走!我不是故意瞞你的!我只是……只是……哇!”
一個快三十歲的大男人,哭起來竟像三歲的孩子一般,眼淚鼻涕一齊往下淌,嘴張得老大,嚎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景澤在旁邊看得眉頭一抽一抽的,嘴角止不住地嫌棄往下撇。
而蘇夫人顯然也對自己夫君的德行心知肚明,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哭什麼哭!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哭哭啼啼的,你不要臉老孃還要臉呢!給老孃起來!”
虎哥非但不起,反而把她的裙襬攥得更緊了:“我不!除非夫人答應不走!不然我就跪在這兒不起來!”
蘇夫人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深深嘆了一口氣,她當年怎麼就看上了這麼個無賴呢?果然年少時腦子進的水,都是如今流的淚,可到底夫妻七年,她又怎麼能真捨得走,只得無奈地坐回了太師椅上,沒好氣地剜了虎哥一眼。
虎哥見狀,立馬收了眼淚,嬉皮笑臉地湊上去捶肩揉背,變臉之快,令人咋舌。
景澤看著這夫妻二人的相處模式,心頭的緊張感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蘇夫人訓完虎哥,目光一轉,落到了六子身上。
六子被她那一眼看得後背冷汗直冒,腰桿繃得筆直,搶先開口表忠心:“夫人!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跑腿的!天地良心啊!我連景姑娘什麼時候來的都不清楚!”
蘇夫人沒理他,目光越過六子,在景澤與宋逸之間來回游移了兩圈,最終定在了景澤臉上:“你方才跟宋逸演的那出戲,不是真的罷?你就是那個被全城通緝的‘妖女’,我說得對麼?”
景澤臉上的墨跡已經洗乾淨了,整張臉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燭光之下,蘇夫人早就看過宋逸屋裡那些畫像,對這張面孔再熟悉不過。
景澤也不打算狡辯,坦坦蕩蕩地迎上她的目光:“我是景澤,但我不是妖女。”
宋逸生怕小姨趕人,急不可耐地插嘴道:“小姨!她真的不是妖女!當年在船上救我的人就是她!我從小到大跟您講過好多好多遍了!您不能……”
蘇夫人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神色略帶煩躁:“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又沒說不留她,你急什麼?搞得我像是什麼不講情面的人一樣。”
她頓了頓,看著景澤,臉上那層刻意擺出的嚴厲面具漸漸褪去,露出了底下真實的溫和:“實話說罷,從踹開門的那一刻,我就認出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