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從夢中驚醒,他都會出一身冷汗。
他轉過頭,看向枕邊熟睡的妻子,那張曾令他一見傾心、甘願背棄家門的漂亮容顏,此刻在月光下竟透出一股陰森。
心底那點殘存的情愛,被日夜不絕的恐懼一寸寸啃噬消磨,終至蕩然無存。
他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只想離她遠一些。
尼姑的肚子一日日鼓起來,府中的死訊也一日日密集起來。
紇奚詢的神經繃到了極限,他看妻子的眼神從最初的迴避,變成了懼怕。
他甚至不敢與她在同一間屋子裡待太久,總覺得她隆起的小腹裡,藏著一頭隨時會破體而出的魔頭。
府裡的人私底下議論紛紛,說那夫人肚子裡的,怕不是個煞星轉世,要不然為何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她一來,這府裡就接二連三地死人?
更有人翻出舊賬,說她本是個尼姑,卻勾引了少爺還俗,定然是犯了清規戒律的孽障,這腹中孩兒怕不是上天降下的懲罰。
流言蜚語終究傳到了老族長的耳朵裡。
老族長本就對這個兒媳心存芥蒂,當初是被兒子逼得沒了辦法才松的口,如今闔府遭此禍亂,積壓多年的怨懟與怒火,一朝徹底爆發。
他拍案而起,指著紇奚詢的鼻子破口大罵,要他立刻休了這個不祥的女人,一刻也不能再留。
這一次,紇奚詢沒有反駁。
那天夜裡,紇奚詢把尼姑叫到了跟前,冷道:“你收拾行囊,明日一早,自行離去罷。”
尼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雙手死死攥住他的袍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夫君!妾身腹中尚有你的骨肉!你昔年許諾此生不負,難道都忘了麼?當年我為你棄佛還俗、背棄清修,如今你逐我出門,我一介還俗女子,無家可歸,天下之大,又能去往何處?”
紇奚詢低頭看著她哭得紅腫的眼睛,心中不是沒有波瀾,可他一想到那些噩夢、闔府慘死的族人、層層堆疊的屍骸,那一點波瀾惻隱,瞬間便消失了個乾淨。
他狠下心腸,猛地抽回袍角,後退兩步,冷硬道:“你母子禍福,自此與我紇奚詢,再無半點干係。”
尼姑抬起淚眼,望著眼前這個曾經與她耳鬢廝磨的男人,張了張嘴,千般委屈、萬般悲苦,終究盡數咽回腹中,什麼也沒再說,緩緩從地上爬起來,抬手擦乾了眼淚。
那夜她默默收拾好包袱,在天亮之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紇奚府。
尼姑流落街頭,身懷六甲,無處可去,最終被城外一家醫館收留。館主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婦人,見她可憐,便讓她住在後院的柴房裡,每日幫著搗藥晾曬,換一口熱飯。
臨到生產那日,天降異象。
白日里忽然日月同輝,半邊天晴空萬里,半邊天烏雲如墨,兩種截然不同的天色在穹頂之上交織撕扯,電閃雷鳴不休。
無數烏鴉從四面八方振翅飛來,匯聚盤旋在醫館上方,黑壓壓一片,遮天蔽日,叫聲淒厲刺耳,引得全城的人都仰頭觀望,議論紛紛。
就在驚雷裂空,天地變色之際,一聲嬰孩啼哭破寂響起。
只是這一聲啼哭,帶來的並非新生之喜,而是滿城驚懼、遍地惶恐。
幾乎是嬰孩落地的同一剎那,煊赫百年的紇奚世家,闔府百餘口人盡數斃命,無一活口。
每個人死相都極其慘烈,七竅流血者有之,面目扭曲者有之,更有甚者,身上的骨頭像是被從內部一寸寸碾碎,癱軟成一攤皮囊。
訊息傳來時,醫館外聚集的人群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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