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說這句話時,他背對著她,輕柔的嗓音在空蕩蕩的盥洗室響起,透出一種讓她汗毛直豎的強勢和魄力。可矛盾的是,眼前的景象又給人一種離奇的寧和平靜——盥洗室窗玻璃上撒下的藍紫色長條狀光線斜斜地落在他的頭髮,肩膀和背部,讓人感覺他像在教堂內禱告——水池是聖壇,蛇語是禱詞,連他微低著的頭都像信徒在謙卑地對著神明低語。
不過,當他迴轉過來面對她並走過來時,她發現自己最初的感覺才是正確的——他更像是這間教堂的主人:藍紫色的光斑輕巧地劃過他微卷的黑髮、蒼白的臉龐和挺拔的胸口,像是某種神秘的聖光;他半垂的眼簾和平靜閒適的表情似有一絲宗教聖人般的慈悲和壓迫感;靜默則又顯出一種寬和,好像在聆聽信徒的祈禱和懺悔,以便降下獎賞或刑法。
帕薩莉半張開了嘴,一時不確定是否該出聲,以及若是開口,該怎麼說才得體——是該對密室的入口表達驚訝,提出疑問,表示讚歎,再說明意圖,還是該先緊自己最想說的,然後再談其他。因為此時的場景和氣氛讓人不由變得慎重——在步入某個神聖之地時,每個人都不自覺會帶上天然的敬畏。
“我們可以過去了。”等了一會,見她依舊沒有出聲,湯姆便輕聲說,語氣中的一絲試探頓時將之前周身宗教聖賢般的篤定和強勢破壞殆盡。
她猛然警醒過來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迷惑和敬重像煙霧般散去,決心重新降落,重重落在胸口,讓她的腳步穩穩釘在原地沒動。她平靜地抬眼望向他:“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說清楚。”
興許也因為她的鎮靜中透著不容置疑,湯姆的氣息驟然緊繃起來,眼簾也垂了下來,不過看上去保持著高傲的姿態,點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說下去。
見狀,帕薩莉也突然覺得胸口像被一根鐵圈慢慢箍緊,堅定的決心也受到了擠壓。但她努力忽略這種感覺,繼續以鎮定平淡的口吻把自己的意圖說了出來:“昨晚那樣,不能再發生了。”
“哪樣?”湯姆極為短暫地僵了一下,繼而刷地抬起半垂著的眼瞼,直直看向她,在她的表情和眼神中迅速來回打量和搜尋,幾乎稱得上十分挑釁。
但帕薩莉知道,這種條件反射般的咄咄逼人背後更多的是防禦和試探——他一下就明白了她指的是什麼,自尊被刺痛,卻仍不甘心,既想確認她的意思,也是在逼問,看她敢不敢挑明。
不得不說,這一招很厲害。帕薩莉覺得自己被趕到了絕路上。羞恥心讓人恨不得當場消失,可她又清楚,必須得把想法說出來——就像學游泳時,不能因懼怕水的寒冷和深度而站在水池邊長久地猶豫不前,得逼迫自己跳進去才行。
湯姆還在瞪著她,神情越發專橫高傲,但氣息卻越發戒備和緊張起來。
毫無疑問,這是她造成的。真是再好不過的鼓舞。
“……你不能碰我。就像昨晚那樣,不行。”最終,她像準備入水前一般,深深吸了口氣,邊說邊直視他的雙眼。
湯姆的表情變了。一瞬間,他的面部像要被什麼扭曲,可最終還是維持住了一貫的冷峻。只見他飛速垂了下眼,隨後馬上抬起,撇了下嘴,用冰冷且無所謂的口吻嘲諷:“所以你一早上都在糾結這種事?學校裡這麼多人來來回回,你要同每個碰到你的人都這麼說嗎?”
在帕薩莉的印象中,湯姆-馬沃羅-裡德爾在面對明晃晃的進攻時,從來不選擇躲避。
可這遠不是反擊——在她發動進攻後,他沒有像以前一樣,立馬刻毒地嘲笑她自作多情或是太過敏感。
哪怕以普通人的標準來看,他眼下的回擊都顯得有些無力。
帕薩莉的心震顫起來——先是驚詫,不解他為何會犯這種錯誤——倘若抓住這個絕好的進攻機會,她就能達成目的,甚至將他擊得一敗塗地。接著,她明白了過來,他並沒犯錯。
他只是在逃避——拒絕面對她的決定。
可問題是,他本不該是這樣的。
他應該滿不在乎地答應下來並譏笑她一番,或者倘若真想佔便宜,可以假意應承下來,事後出爾反爾,甚至可以拿幫她訓練決鬥的事威脅。但他沒有。
他只是不想面對她的選擇。
帕薩莉在他名為“逃避”的軀殼內,再次感受到一種小心翼翼。
她胸口的緊箍感越發強烈,連胸骨都開始隱隱作痛。恐慌,不安,後悔,酸澀和莫名的甜意不斷擠壓著心防,蠶食著決心。
事實上,他這種謹慎在她看來已經見怪不怪。她也並不傻,逐漸預感到了這種態度背後的原因。只可惜因為許多有力的理由,她無法直面:不能重蹈媽媽的覆轍,不能改變計劃,更不能相信湯姆能帶給她想要的東西——畢竟,她也無法給他任何他渴望的東西。而且,這些情緒就只可能是媽媽說的,是他們這個年紀特有的產物,一旦長大,一切都會消失。
因此,不能再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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