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法院正式確定開庭日期的通知下來那天,桐村的氣氛比之前更壓抑了。
那是一種徹底沒有出路之後的沉寂。
不再有爭吵聲,不再有人四處奔走打探訊息,只有各家緊閉的作坊大門,和停在倉庫裡無人問津的報廢庫存。
我最後一次跟隨辦案民警進村取證,是為了核實最終的事實細節,確認案件材料完整閉環。
走進村子,那種破敗的真實感比任何語言都直觀。
月餅禮盒的外包裝散落在地上,被踩破了也沒人撿;幾條之前專門鋪設的網紅打卡路線,紅色的喜慶布條褪了色,一半掛著一半掉了下來。曾經人聲鼎沸的打包區,機器落滿了灰,傳送帶停著不動,旁邊還堆著一疊沒有用完的快遞單據。
我在這裡待了三年,見過它最熱鬧的樣子,也在此刻,見到了它最落敗的模樣。
倒不是什麼特別的感受,只是一種平靜的確認:它就是這樣結束的,一點都不意外。
各家作坊主那幾天,陸陸續續找過來向我道歉,人數不少,時間和方式都不同,心態也各有差別。
年紀最長的劉叔來得最早,一個人,沒有帶其他人,在工廠門口等了快半個小時才進來。
他是最早和我合作的老人,見過餡料配方一點點磨出來的全過程,清楚每一批純料背後付出的是什麼。
他進門就深鞠一躬,說了很久,大意是:老了,糊塗了,貪了眼前那點小錢,辜負了一份真心,沒臉說什麼,只是想來當面道個歉,求個心安。
我沒有讓他把話說到底再回復,只說:“劉叔,您來了,我知道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眶有點紅,點頭,出去了。
中年的那幾個來得遲一些,人也多,四五個一起,互相壯膽,說話的聲音裡有愧疚,但也有那種因為血本無歸而帶來的憋屈。
他們是被情緒裹挾著來的,不完全是想清楚了才來的。
我能感覺出來。
他們該說的話我都聽了,也明確告知他們,案件不會因為道歉而中止,法律的裁量自有公正,跟我沒有關係。
年輕的幾個商戶最難開口,幾個人站在外面磨蹭了很久才進來。
他們後期才入局,沒有參與最初的壓價決策,更多是被熱度裹挾著跟風,這是真的。
他們求的不是原諒,只是希望案件審理時,我能如實陳述他們參與程度有限的事實。
我說:“我只會陳述事實。”
不承諾偏袒,也不威脅牽連。
眾人散去之後,張桂芳最後一個來。
她在工廠門口站了很久,我是透過窗看見她的。讓助理去請,她才進來。
她在椅子上坐下,沒有立刻說話,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起點。
最後她開口,說了一段話,大意是:她是整件事裡最懂我、最清楚我付出了什麼的人,卻偏偏是傷我最深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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