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兮從奉天殿外那場鬧劇中抽身，徑首便去了坤寧宮，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包括朱標如何勸諫，朱元璋如何固執己見，父子二人如何從爭執到對罵，乃至最後朱元璋追打朱標、朱標被迫跑開的經過，告訴了馬皇后。
馬皇后起初還安靜的聽著，越聽到後面，眉頭蹙得越緊，手中的茶盞被她重重的頓在案几上。
一向溫婉慈和的面容上籠罩著一層罕見的怒意。
“這個朱重八，真是越老越糊塗，越來越聽不進人話了。”
“標兒那般性子，都能被他逼得頂嘴跑開，他是要把自己的兒子、把這大明的江山都當成他手裡的泥團，想怎麼捏就怎麼捏嗎？！”
馬皇后越說越氣，胸口微微起伏：“葉丫頭，你做得對，就該來告訴我，我倒要去問問，他到底想幹什麼。”
說罷，馬皇后也顧不上鳳儀，風風火火地便朝著奉天殿暖閣而去。
葉靈兮連忙跟上。
暖閣內，朱元璋餘怒未消，正鐵青著臉坐在御案後生悶氣，地上那本被摔掉的《大明律》還靜靜地躺在那裡，無人敢拾取。
就在這時，殿門被‘哐當’一聲推開，馬皇后沉著臉走了進來。
朱元璋抬頭一看是馬皇后，臉色更加難看，沒好氣的道：“你來做什麼？也是來教訓咱的？”
“教訓？我可不敢教訓咱們洪武帝！”
馬皇后走到御案前，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語氣尖銳道：“我就是想來問問，咱們的大明天子，是不是覺得這滿朝文武，就你一個聰明人？標兒和你葉丫頭的話，一句都聽不進去了？”
“你懂什麼！”朱元璋煩躁的一揮手，“咱設立這老人上言，是為了通下情，防壅蔽，他們倒好，一個個都說咱是錯的。”
“通下情？防壅蔽？”
馬皇后冷笑一聲，話語如同連珠炮般砸向朱元璋，“你讓那些一輩子沒出過遠門、見了縣太爺都要磕頭的鄉野老人，跑到這金鑾殿上來，對著你這張黑臉，他們敢說什麼？除了給你歌功頌德，誇你治下的官員都是青天大老爺，他們還能說什麼？你這是通下情嗎？你這是逼著天下人給你唱戲聽！”
馬皇后不等朱元璋反駁，繼續斥道：“為了你這出戲，各地官府迎來送往，攤派勒索，耗費了多少民脂民膏？這些錢糧，若是用在湖廣、江西的賑災上，能多活多少人命？你口口聲聲說愛惜民力，就是這麼愛惜的？！”
“你你...你胡說，哪有那麼嚴重。”
朱元璋被戳到痛處，色厲內荏的反駁。
但面對馬皇后，她又不敢罵人，更加不敢打人。
“我胡說？”馬皇后逼近一步，眼中滿是痛心，嘆氣道：“重八，我們是從苦日子裡過來的，你當年最恨元廷官吏欺上瞞下，盤剝百姓，怎麼如今你坐了天下，也搞起這種面子功夫，勞民傷財還不自知？標兒和靈兮看得清清楚楚，說得明明白白，你非但不聽，還要打要殺？你是要做那聽不進諫言的昏君嗎？”
‘昏君’二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朱元璋心上。
他猛地站起，臉色漲紅：“你你...你放肆！”
“我放肆？”
馬皇后有些無奈，淡淡道：“我這是不想看你犯錯，不想看你們父子離心，不想看這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被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給蛀空了，重八，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設立這制度，到底是為了聽真話，還是為了聽你想聽的好話？”
這一連串的質問，句句在理，字字誅心，如同冷水潑頭，讓朱元璋的怒火熄滅。
朱元璋看著眼前相伴多年、從未如此激動指責自己的髮妻，又想起兒子剛才悲憤跑開的身影，張了張嘴，卻發現一時竟無言以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