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只點了幾盞燈，光線有些昏暗，反而讓氣氛顯得不那麼拘謹。
“今日跟著走了大半天，累了吧？”朱棣問道，語氣是難得的平和。
“回皇爺爺，不累！”
朱瞻基眼睛發亮，“孫兒今日大開眼界。那城牆如此厚重，宮基如此廣闊，木料如此巨大，真是前所未見。”
“難怪姑奶奶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朱棣看著朱瞻基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微微頷首：“看到了宏偉，可還看到了別的？”
朱瞻基想了想，認真道：“也看到了艱難。那些抬石頭的役夫，繩索都勒進了肩膀。和泥砌磚的工匠，手上全是裂口。”
朱棣沉默片刻，緩緩道：“你看到了。這便是營建帝都的另一面。”
“你今日所見的每一塊磚，每一根木，每一寸土，都沾著汗，甚至...可能沾著血。”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透過黑暗看到白日那片喧囂的工地。
“瞻基，你可知道，皇爺爺像你這般年紀時，在做什麼？”
朱瞻基恭敬道：“孫兒讀過實錄，皇爺爺少年時便隨太祖高皇帝征戰，英武非凡。”
朱棣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英武？或許吧。”
“但更多的是見過死人，見過餓殍，見過城池化為焦土，百姓流離失所。”
“你曾祖父打天下不易，我們守江山、開疆拓土，又何嘗容易？”
朱棣轉過身，看著朱瞻基：“今日你姑奶奶提醒注意排水，是小事，也是大事。”
“一場內澇，可能毀掉多少房屋，泡爛多少糧食，引發多少疫病？”
“那些住在窩棚裡的百姓，那些日夜勞作的役夫，他們受得住嗎？”
朱瞻基若有所悟：“皇爺爺是擔心，工程若只顧宏大迅疾，忽略這些細微之處，會失卻民心，動搖根本？”
“不錯。”朱棣走回榻邊坐下，目光深遠，“帝王將相，青史留名，往往著眼於開疆拓土、修築巨工、留下不朽篇章。這沒有錯。”
“但你要記住，這煌煌史冊的每一個字，下面墊著的，是無數黎民百姓的生死勞苦。他們無名無姓，卻是這江山真正的基石。”
“皇爺爺遷都於此，有私心，這是咱起家的地方。”
“但更有公心，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北邊不安寧，都城在此，可震懾宵小，穩固邊防。”
“當然，也是遵循你大爺爺的遺願。”
“這是千秋大業。但正因是千秋大業，才更要慎之又慎。不能讓這大業，變成百姓的滔天苦難。”
“否則，今日的汗水，就可能變成明日的血淚，今日的基石，也可能變成明日崩塌的禍根。”
朱瞻基聽得心神震動，起身躬身道：“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
“為君者，當心懷天下，更當體恤民瘼。宏大與細微，須得兼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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