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歡把頭重重地磕在地上，額頭抵著被鮮血浸透的泥土，久久沒有抬起來。
朱棣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脫歡趴在地上，聲音從泥土和甲冑的縫隙裡傳出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如果沒有大明的援軍，瓦剌今日便不復存在了。脫歡無能，辜負了陛下的信任，讓瓦剌折損了太多兒郎……但若不是陛下親率大軍來援，脫歡此刻己經是韃靼人的刀下鬼了。”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是一個在絕境中被救回來的人，終於可以卸下那副硬撐了太久的鎧甲時，身體本能的反應。
朱棣沉默了片刻。
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卷著草原上特有的青草氣息和濃烈的血腥味，吹過朱棣玄色的大氅，吹過脫歡殘破的甲冑，吹過跪了一地的瓦剌將領們。
然後朱棣開口了。
“起來說話。”
脫歡抬起頭，額頭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眼眶微微泛紅。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跪在那裡，仰頭看著朱棣。
朱棣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居高臨下的倨傲，也沒有刻意為之的溫和，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
“瓦剌既然向大明稱臣，那就是大明的一部分，你父親是朕親自冊封的順寧王，是大明的臣子。臣子有難，做君主的豈能坐視不理？”
“回去好好休整。”
脫歡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感謝的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抱拳道：“臣，遵旨。”
朱棣沒有再看他，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玄色的大氅在晨風中翻卷了一下，然後垂落下來，遮住了馬鞍側面那些乾涸的血跡。
他騎在馬上，目光越過脫歡的肩膀，越過跪了一地的瓦剌將領，越過那片被鮮血浸透的戰場，看向遠方遼闊的草原。
硝煙在散去，血腥味還在風裡飄著，但那些殘破的帳篷、倒塌的柵欄、橫七豎八的屍體，在這片蒼茫的天地之間，都顯得渺小而短暫。
“回營。”
三千營騎兵齊刷刷地調轉馬頭，甲冑和馬具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出去很遠。
朱棣策馬走在最前面，朱瞻基緊跟在身側，長槍豎在身側，槍尖上的血跡在陽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葉靈兮在另一側，月白色的披風在風中輕輕飄動，身體也恢復了個七七八八。
身後，張輔在指揮步卒收隊，方賓在清點繳獲的火炮，朱高煦騎在馬上大聲吆喝著什麼，聲音大得像打雷。
脫歡站在原地，看著朱棣的背影越來越遠。
玄色的大氅在風中翻卷著，像一個移動的旗幟，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上格外醒目。
脫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首到那個玄色的身影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他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身後的瓦剌將領們陸續站起來，圍到他身邊，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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