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日清晨，葉靈兮依常例為朱棣診脈，三根素指輕搭在帝王腕間，停留的時辰比往日久了數倍。
不過一日光景，朱棣的手腕又瘦削了一圈，肌膚下的脈搏搏動微弱遲緩，恰似隆冬時節通惠河冰面下的潛流，依舊奔湧，卻再無半分聲響。
她徐徐收回手指，自藥箱中取出針包，輕輕展開，只淡淡瞥了一眼，便重新合上。
“西哥，自今日起，不必再扎針了。”
朱棣斜倚在軟榻之上，雙目半闔，並未追問緣由，只靜靜聽著。
葉靈兮又從藥箱裡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拔去軟木瓶塞，倒出兩粒深褐色藥丸。
藥丸不過黃豆大小，表層裹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蜂蠟，沐著晨光，泛著溫潤的微光。
葉靈兮將藥丸輕放在朱棣掌心，又轉身遞過一盞溫茶。
朱棣垂眸看著掌心的藥丸，眉頭微蹙，輕聲問道：“苦不苦？”
“一點點，苦口良藥。”
朱棣將藥丸送入口中，就著溫水仰頭嚥下，喉結輕輕滾動一番，眉頭卻鎖得更緊：“這叫一點點？”
“億點點。”
朱棣放下茶盞，再無多言。
自那日起，葉靈兮每日早晚，都會從青瓷瓶中倒出兩粒藥丸，置於朱棣掌心。
短短半月，三十次喂藥，六十粒藥丸入喉。
朱棣日日服藥，日日飲下溫水，日日斜倚在軟榻上，望著窗外那方方寸天地。
知了從清晨聒噪到日暮，鳴聲比六月更烈，彷彿在與流逝的光陰拼命賽跑。
精氣神一日弱過一日，服藥後會迎來片刻的清醒，眸中會泛起些許光亮，說話的聲線也穩了幾分，可不出一個時辰，這短暫的清明便如退潮般消散，只留下更深的疲憊與沉寂。
昏睡的時辰越來越長，清晨服藥後，倚著榻沿看片刻窗外，眼皮便重如千斤。
中午被喚醒，勉強嚥幾口清粥，旋即又沉沉睡去。
傍晚甦醒時，窗外天色己暗，只輕聲問一句“什麼時辰了”，便再度閉目入眠。
葉靈兮日日守在榻邊，朱棣醒時，便陪他輕聲說話，往往說不了幾句，每一個字都吐得極慢。
仿若往一口即將乾涸的古井中注水，緩而輕柔，生怕稍快便溢了出來，碎了這片刻的安穩。
朱棣睡去時，葉靈兮便靜坐一旁，看著天光一點點沉落，燭火一點點燃起，目光落在他露在綢被外的手上，只見手背上的青筋，一日比一日更為凸起。
七月十七，傍晚。
順天城落了一場細雨，淅淅瀝瀝纏纏綿綿下了整個午後，至日暮時分方才停歇。
雨停了，朱棣也醒了。
睜開眼時，天邊尚未完全沉黑，最後一縷餘暉穿透雲層縫隙，斜斜灑在窗欞上，將木格窗影投在對面牆壁上，一格一格，宛若一張細密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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