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葉靈兮還在睡夢之中，韓肅就己經到了客棧門口。
這一回他連親兵隊長都沒帶，隻身一人，換了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靛藍色武官常服，腰間掛著他那把跟了半輩子的舊腰刀。
遼東三月的清晨依舊冷得刺骨，他站在客棧門廊下，雙手攏在袖子裡，嘴裡撥出的白氣在晨光中一團團的散開，腳下一動不動，像是在校場上站軍姿。
掌櫃的端著一壺熱茶從後廚出來，看見開原衛指揮使大人在門口站著，嚇得差點把茶壺扣在地上。
他小跑過去，殷勤的請韓肅進去坐，韓肅只是擺了擺手，壓低聲音道：“別吵，殿下還在歇息。”
掌櫃的只好把熱茶放在門廊下的小桌上，又輕手輕腳的退回了櫃檯後面。
韓肅就那麼站著，既沒有敲門，也沒有讓人上去通報，只是安安靜靜的等，偶爾抬手整一整衣領，偶爾望一望客棧後院裡那匹正在低頭嚼草料的白馬。
等了一個時辰，二樓那扇正對著街面的窗戶吱呀一聲推開了。
葉靈兮穿著一身剛換的青布衣裳，頭髮用木簪隨意綰在腦後，從樓梯上緩步走下來。
看見韓肅站在門口，搓了搓還有些惺忪的眼睛，打了個淺淺的呵欠，語氣隨意而輕鬆：“韓指揮使這麼早啊。進來坐吧。”
韓肅連忙上前，躬身抱拳，聲音恭敬卻不失分寸：“卑職給殿下請安。一大早來打擾殿下歇息，實在是不得己，有一支蒙古部落的首領天不亮就到了南城門外，說是要拜見殿下，己經在城外候了一陣了。卑職沒敢擅自放他們進城，先來請示殿下示下。”
葉靈兮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又朝韓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說話。
掌櫃的很有眼色地端上來一碟冒著熱氣的粘豆包和一碗小米粥，她夾起一個粘豆包咬了一小口，邊嚼邊問：“哪個部落的？”
韓肅半邊屁股挨著椅面，回道：“回殿下，是兀良哈部的首領蘇赫巴魯。朵顏三衛裡兀良哈部算人最多的，蘇赫巴魯名義上是朵顏三衛的大頭目。他帶了不到二十個人，說是想給殿下獻上些薄禮，順便拜見一下當年威震漠北的長青大長公主。卑職看他們態度誠懇，不像是來找茬的。”
葉靈兮又咬了一口粘豆包，端起粥碗慢慢喝了兩口，這才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見吧。”
當初的朵顏三衛跟著朱棣南下，只有一部分留在了應天，大部分拿到朱棣的承諾還有賞賜，還是選擇回到草原。
韓肅得了準信，立刻躬身退出客棧，翻身上馬首奔南城門。
他在開原守了這麼多年，應付過的蒙古部落首領少說也有幾十個，可今天這位蘇赫巴魯格外不同。
他天不亮就帶著人候在城外，既沒有擺譜帶大隊人馬，也沒有派個使者先來試探，而是親自扛著禮品等在冷風裡，這份誠意和敬畏，韓肅看在眼裡，心裡也跟著對殿下的分量又多了一層掂量。
......
不多時，南城門外那片臨時闢出來的空地上便擺開了陣勢。
蘇赫巴魯帶的人被安置在城門內側的簽押房外歇息，他自己則只帶了兩個隨從，每人手裡捧著一摞幾乎要把人遮住的禮品盒子，在韓肅的引領下穿過城門，朝開原衛所的正堂走去。
蘇赫巴魯是個快五十歲的蒙古漢子，身量魁梧，肩寬背厚，常年騎馬的雙腿微微有些羅圈，臉上被草原上的風沙刻滿了深溝淺壑般的皺紋，但一雙眼睛依舊鷹隼般銳利。
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靛藍色蒙古袍，腰束銀帶，靴子擦得鋥亮，連鬍鬚都用羊脂仔細捋過，看起來比去順天覲見皇上時還要鄭重幾分。
進了正堂，他一眼便看見了坐在主位上的葉靈兮。
青布衣裳，木簪綰髮，面容平靜如水，和他幾十年前在應天遠遠望見過的那個身影，一般無二。
蘇赫巴魯的腳步頓了一瞬，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隨即大步上前，在葉靈兮面前五步處站定，整了整袍袖，然後...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的磕在青磚地面上，聲音洪亮得整個正堂都在微微發顫：“卑職兀良哈部首領蘇赫巴魯，參見長青大長公主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葉靈兮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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