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到火場時，火已經全滅了。
焦黑的倉房殘骸上還冒著青煙，幾根燒得半截的梁木斜插在灰燼裡，像死人的肋骨。水龍隊的人正一桶一桶地往那些灰堆上澆涼水，以防死灰復燃。滿地泥濘，焦谷和黑灰混在一起，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焦糊味，裹著水汽，燻得人頭暈。
玄影彎下腰，在燒得最嚴重的北角倉房外沿停住。
他戴了雙手套，指尖撥開層層黑灰，極輕地捻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放在鼻下聞了聞。那粉末幾乎沒有味道，可顏色不對。尋常草木灰是灰黑的，這個偏白，還帶著點極淡的磷味。
他眼中寒光一閃，又往更深處挖了挖。在貼近牆根的地方，又找到幾處一樣的粉末，呈不規則的線狀分佈，像是有人順著牆根一路撒過去的。
“赤磷粉。”玄影站直身子，聲音冷得像冰。
青羽跟在他身後，聞言臉色也變了：“閣主，赤磷粉只有北離那邊產。這東西遇風即燃，極難撲滅。大晟境內根本弄不到。”
“所以放火的人，必然來自北離。”玄影說。
他蹲下身，又仔細看了一遍地面上的痕跡。那幾條赤磷粉的線狀分佈，斷斷續續地延伸到倉房後窗。後窗被燒塌了大半，只剩個黑漆漆的洞口。窗戶下面，有一小片灰燼的顏色和別處不同，泛著淡淡的青紫。玄影用劍鞘撥了撥，挑出一片沒燒乾淨的布條。
“這是北離的油布。”玄影將布條遞給青羽，“咱們的兵士不用這種料子。北離那邊氣候溼寒，他們的軍用油布摻了特製的樹膠，燒起來會是這個顏色。”
青羽接過去，臉色更沉了幾分：“這麼明顯的證據，放火的人為什麼沒收拾乾淨？”
“他們來不及。”玄影說，“水龍隊的人到得太快，火勢又比他們預想的大。他們只能從後牆翻出去。走的時候急，沒顧上。”他抬眼掃了一圈周圍，“問過巡衛沒有？昨晚有沒有人看見可疑的人？”
“問過了。北角哨樓上的兩個兵說，後半夜隱約看見有人從西邊矮牆翻出去，但天黑風大，沒看清臉。”青羽低聲說，“他們以為是野貓。”
“野貓能放這麼大的火？”玄影冷笑一聲，“去把人帶來，我要親自問。”
他轉身朝火場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望向遠處幾座還沒燒著的倉房。它們黑沉沉地立在那裡，像一頭頭蹲伏的獸。玄影的目光很冷，比這滿地的黑灰還冷。
“青羽。”
“屬下在。”
“傳令下去，所有暗衛取消輪休，京城進入一級戒備。使團入京前，城中所有糧倉、庫房、驛站、城門，加三倍巡防。”他聲音一頓，“尤其是使團要落腳的地方。”
“是。”
青羽匆匆走了。玄影又回身看了眼那焦黑的倉房，然後翻身上了馬，朝王府疾馳而去。
傅凌淵正在書房等訊息。謝蘊也在，兩人面上都沒有半分輕鬆。
玄影大步進來，將手套摘下扔在案角，聲音沉沉：“王爺，謝軍師，查清楚了。是赤磷粉。”
謝蘊瞳孔微縮：“赤磷粉？北離暗鷹專用的縱火物？”
“是。”玄影道，“屬下在火場北角發現了沒燒盡的赤磷粉，沿著牆根一路撒到後窗。後窗下還找到一塊北離軍用油布的殘片。放火的人對糧倉的地形很熟，知道從哪個位置點火能最快借到夜風。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踩過點。”
傅凌淵面沉如水。
“好一個北離。”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牆邊的輿圖前，手指按在“西城糧倉”的位置上，“使團還在路上，刀已經捅到了本王眼皮底下。他們這是在告訴本王：大晟的京城，他們想來就來，想燒就燒。”
“王爺，咱們不能再等使團入京再作反應。”謝蘊開口，聲音難得失了慣常的笑意，“他們既然先動了手，咱們也不能一味忍著。”
“本王沒想忍。”傅凌淵轉過身來，眼中殺氣凜然，“只是這氣，現在還不能出。我們手上沒抓到活口，光憑赤磷粉和一塊油布，定不了北離的罪。他們大可以不認，說是有人栽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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