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順著黃泥牆的乾裂縫隙灌進屋裡,帶著幾分鋒利的冰渣子,直往人的領口深處鑽。
霧失慢慢睜開眼,入目便是一處四面漏風的破爛土屋,頭頂那幾根發黑的橫樑上還掛著落滿灰塵的蜘蛛網。
他有些遲緩地眨了眨眼,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眼底泛起一層受了凍的生理性水汽。
被凍得有些發僵的胳膊一點點從硬邦邦的破舊被窩裡探出來,他慢慢垂下眼眸,視線落在自己的兩隻手上。
那是一雙骨瘦如柴的手,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因為蒼白的膚色而顯得分外扎眼。
指節由於過分消瘦而微微外凸,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常年下地幹活積攢下來的黑灰泥垢,看著粗糙得有些剌人。
這雙手完全沒有了上一世那種被人精心嬌養的滑膩感,乾癟得像極了秋日裡枯樹上的枝椏。
霧失微微蹙起眉頭,眼眸深處劃過一抹嫌棄。
他現在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夾雜著黴味的冷氣,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破舊不堪,貼在乾癟的皮膚上,難受得叫人骨縫裡直往外冒酸水。
鼻尖縈繞著黃泥混著陳年舊棉絮的潮溼氣味,隱隱約約還能聞見一丁點屬於他自己的薄荷清香,在這難聞的屋子裡顯得微乎其微。
他吸了吸凍得發酸的鼻子,腦子裡現在只剩下一個念頭。
必須得燒點熱水好好洗個澡。
霧失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剛準備在腦海裡呼喚系統出來對接具體時間線。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夾雜著談笑聲的雜亂腳步聲,大掃帚一下下擦過雪地,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響。
他嚥下喉嚨裡因為受寒而泛起的澀意,將那雙凍得通紅的手重新塞回衣袖裡,拖著有些虛浮的步子朝木門走去。
破舊的木門只剩下半邊完好的門板,幾塊木板用生鏽的鐵絲胡亂綁在一起,發出叫人牙齒髮軟的吱呀聲。
霧失伸手拉開門,刺眼的雪光晃得他下意識瞇起眼睛,眼角不受控制地溢位兩點細碎的淚花。
原來外面的院子連著村裡的土路,幾個同村的社員正戴著狗皮帽子、裹著厚重的舊棉襖,拿著大掃帚在清理厚厚的積雪。
這個年代的農村,家家戶戶的勞動力都要靠著統一去生產隊上工掙工分,到了年底再用工分來換取一家老小賴以生存的口糧。
一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在地裡從早幹到黑,一天能拿個十分的滿工分。
手腳麻利的女社員,拼些力氣也能掙上個七八分。
而那些城裡剛下鄉的知青,因為吃不了苦又不熟練農活,累死累活一天也就只能記個六分。
霧失這個身體打小就生得弱,不僅幹不了重活,稍微遇著點冷風冷雨就要病上一場,所以在記分員那裡,一天頂天了也只能拿到六分。
聽到門被拉開的動靜,外面掃雪的幾個大娘大叔紛紛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了過來。
眾人看著立在風雪裡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都不由自主地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王大嬸把手裡的掃帚換了個邊,嘴裡撥出一團白生生的熱氣,壓低了嗓門嘟囔。
“大冷天的,你們看霧娃子那張臉凍得都沒個人色了,這大雪窟窿一樣的破屋子,他到底是咋熬過來的。”
“可不是咋地。”旁邊的趙老漢揣著手,連連搖頭,“昨半夜刮的那個白毛風,我還尋思著,這孩子今早怕是要凍死在炕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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