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聽罷，氣得直喘粗氣，連胸口都跟著一上一下地劇烈起伏。
她顫抖著抬起那隻沾滿泥巴的手，指著沈安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喪良心的白眼狼啊！”
“你翅膀剛長齊全了，就想一腳把我們全家人都踹開是不是？”
沈安靜靜地看著老太太，沒有絲毫退避的意思。
“奶奶，既然你說我是白眼狼，那咱們就算清楚。從小到大我吃了沈家多少斤糧食，穿了多少尺布，你們只管拿本子記下來。”
“同樣，我這一年往家裡拿回來的那些東西，你們也一併點清楚。”
“要是兩廂一抵，算出來是我沈安欠了家裡的，您放心，我一件件地還給你們。”
“可要是算到最後，是沈家欠了我的，那就麻煩你們把這筆賬當面結清，咱們好聚好散。”
方野把手揣在棉襖袖筒裡，在兩步開外的地方站著，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他原本就是被大隊長叫來退這樁爛攤子婚事的，心裡頭本就憋著一股窩囊火。
可瞅著沈安跟沈家那幫人針尖對麥芒地掰扯，心底那點煩躁反倒慢慢散了，變成了說不上來的怪異滋味。
沈安以前是什麼德行，村裡誰不清楚？成天遊手好閒不幹正事，還總跟在幾個叔伯身後去他家順柴禾、佔便宜。
可打從過完年，沈安突然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不再去方家拿東西，還能往家裡劃拉大把的現錢和細糧，愣是把窮得揭不開鍋的沈家養得滿嘴流油。
可真到了關鍵的時候，滿院子沈家人，有哪個張嘴問過一句沈安到底願不願意？
他們肚子裡盤算的，不過是這隻能下金蛋的雞要是飛出了院子，以後誰來給一大家子掙嚼穀罷了。
方野把手從袖子裡掏出來，目光落在沈安那張泛白的臉上。
“沈安。”
沈安回過頭看他，眼角周圍泛著點紅，目光裡透著遮不住的疲憊。
方野的聲音聽不出多大火氣，平鋪直敘地問：“我就問你一句，這婚，你到底想不想退？”
沈安看了他兩秒，嘴角扯出一絲自嘲：“我當然想退，巴不得立刻退個乾淨。”
“那就退，多大點事。”方野回得乾脆利落。
“我說了不算。”沈安往屋簷底下縮頭縮腦的那群親戚瞥了一眼，“我奶奶死攥著不放，非說這親事關乎沈家的風水命數，橫豎不答應。”
方野兩道濃黑的眉毛直接擰成了疙瘩，臉上的線條繃得極緊。
“結親是咱倆的事，過日子也是咱倆的事，跟外人有一分錢干係？她不鬆口又能頂個屁用。”
這話音剛落，坐在泥湯子裡的沈老太太就像被人踩了尾巴，猛地尖叫起來。
“憑啥不算我的事！沈安是我沈家的人，他的終身大事就得由我這個當奶奶的做主！”
方野側過身，居高臨下地斜了她一眼，嗓門不高，話頭卻像小刀子似的直接往老太太臉皮上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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