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圖紙卷好，遞給鄒連梅。
“梅姐，你明天看看，這版能不能開？比化妝包難多少？”
“難不了太多，就是折邊和拉鍊貼片手工要求高，我明天出個樣給你，你先給蔣老闆看。”鄒連梅說。
“行，那今晚先到這兒。我不耽誤你們了。”李豔萍拍拍手，剛轉身，目光掃過李晨平時放雜物的那個塑膠箱。箱子沒蓋，最上面躺著一本舊書。
《平凡的世界》，封皮己經磨得發白，書角全翹了。
“這書你從東莞帶過來的？”李豔萍問。
“是，放包裡，有時候出門坐公車時翻幾頁。”李晨抬頭，“怎麼，你也看？”
“看，看了不止一遍。”李豔萍把書拿起來，翻了翻，“路遙的書，寫的是黃土，裡頭全是自己。我十八歲到廣州，包裡就帶著它。”
“你十八歲也看這個？”王春生插嘴。
“十八歲怎麼不能看？那時我剛從中專畢業出來，一時間找不到設計的工作，就先在製衣廠踩平車。白天踩，晚上看。看著看著，就覺得孫少平那小子，跟自己挺像。都讀過幾本書，見過一點世面，就不甘心困在窮地方，總覺得自己能翻出天去。”
李晨把最後一隻廢料袋繫好，站起身。
“後來呢？”
“後來？”李豔萍把書放下，笑了一下，“後來就發現，孫少平沒翻出去。我也沒翻出多大動靜。我們這號人，拼了命，不過是從一個普通，挪到另一個普通。”
“你這麼說，也太灰了。”
“不灰，路遙寫得明白。這個世界，沒什麼比叫醒自己更難。想要什麼，真得去付出。能自律地堅持下來，就都有蛻變的可能。可蛻完了，你也不一定就是鳳凰。大多數還是鳥，普通鳥。但會飛了，眼界就不同。”
鄒連梅在旁擦著剪刀，沒吭聲。只是手慢了半拍。
李豔萍索性坐回裁床上，翹起腿。
“年輕那會兒看這書，總以為孫少平不甘心就一定能逆風翻盤。等經歷過一些事才懂，這本書最治癒的真相，從來不是逆襲，而是接受自己的平凡。少安那麼拼，起起落落，最後還是守著一畝三分地。少平從雙水村闖出去，吃了多少苦，到頭來也沒大富大貴。可你覺得他輸了嗎？沒有。他認真活了，拼命愛了，最後回到煤礦，跟惠英在一起。那不叫退步，那叫落地。”
“田曉霞呢？”李晨問。
“田曉霞是孫少平心裡的光，可那道光不屬於凡間。她的死，就是理想主義的破碎。路遙最狠也最真實的地方就在這。大部分男人最後娶的，都不是心裡那輪白月光。而是生活留給你的，那個帶著疤痕，但能跟你背靠背活下去的人。這不浪漫，可這就是平凡的世界。”
李晨沒說話。
腦子裡浮起馬玉華在火車站轉身的模樣，又浮起鄒連梅在裁床邊教他認皮料的模樣。
兩個女人，一個像燒過的火柴，一個像磨過的刀。
都不是白月光。
可都曾把他從某個黑暗里拉出來過。
“你現在看這書，會哭嗎？”李豔萍問。
“哭？男人看個書哭什麼。”李晨別過頭。
“少裝。上個月我在檔口看見你等車的時候捧著一本書，眼睛紅得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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