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齊富路走回廠裡,天己經大亮。
早班公交車卷著塵土從身邊過,賣豆漿的推車在巷口支起了棚。
幾間製衣廠的門半開著,早到的女工正把一卷卷布往屋裡搬。陽光從握手樓的縫隙裡漏下來,東一塊西一塊,鋪在石板路上,像給巷子打了幾塊黃補丁。
鄒連梅走在李晨右邊,步子不緊不慢。
頭髮還帶著昨晚桑拿房裡的艾草味,被晨風一吹,絲絲縷縷往李晨鼻子裡鑽。
“你知道我昨晚為什麼答應你去桑拿嗎?”
李晨正看路邊兩個小孩蹲在地上拍公仔紙,沒回過神。
“為什麼?不是因為我死皮賴臉拉你去的嗎。”
“你拉,我就得去?我要是真不想,你能把我拖進去?”
李晨想了想,也是。
“那為什麼?”
鄒連梅走了幾步,才說:“一個男人賺了錢,該花還是得花,不然賺錢就沒有動力了。”
“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昨天還罵我燒得慌。”
“昨天是昨天,過日子得算賬。可光算賬,人就過死了。”
鄒連梅抬頭看了眼天,“我有時候想,那些香港人、臺灣人,為什麼賺錢那麼拼命?他們該努力的時候比誰都狠,該享受的時候也一點不含糊。你覺得他們千里迢迢來內地開廠,圖什麼?圖給大陸打工仔帶來工作機會?還是光圖錢?”
“那也不能像陳萬年那樣,賺了錢,盡搞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沒說他們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好。什麼包二奶、養情人、洗浴城裡一擲千金。那些我看不上。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一個人什麼慾望都沒了,錢多錢少一個樣,吃糠咽菜也樂呵,那他還會拼了命往前衝嗎?不會。和尚倒是無慾無求,可和尚不開廠,也不生孩子,如果沒人開廠,這滿街的人上哪兒找飯吃?誰會還去推動社會進步?”
李晨聽得一愣。
“梅姐,你這套,跟誰學的?總結的比我們鎮上黨校課還深刻。”
“又貧嘴。”鄒連梅橫了他一眼,“我就是覺得,人活著,不能光做苦工,也得會喘氣。昨晚那九十九塊,花得不冤。你放鬆了,我也鬆快了。今天回去,幹活都有勁。”
“那以後一個月去一次?”李晨試探。
“想得美,三個月一次。”
“三個月一次,那不得憋死。”
“你憋什麼,以前在農村,沒有沐足按摩這些破事,那些人都憋死了嗎?閣樓那麼窄,你不也活蹦亂跳。”
“那不一樣,那是偷著樂,這是明著樂。”
“你還有臉說偷著樂。”鄒連梅作勢要打,李晨笑著往前跑了兩步。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巷子。
遠遠就看見廠門大開著,門口的石階上坐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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