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滿跳進小河的時候，數百里外的運河主道上，蕭庭深的快船正快速前進，把一艘艘貨船、客船都甩在了後面。
船頭，蕭庭深站得筆首，像一塊固定在甲板上的礁石，夜風把他的衣袍吹得嘩啦響。
他手裡攥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這枚玉佩是阿滿滿一歲時，他親手給兒子戴上的。
他的指尖反覆摸著玉佩邊緣細小的紋路，好像這樣就能摸到兒子柔軟的小臉。
長纓從船艙裡走出來，臉色很凝重，手裡拿著剛收到的鴿信。
“王爺，京城和沿途暗樁的訊息都彙總好了。林側妃在府裡己經初步排查過，扣下了八個最近進府、行跡可疑的下人，現在正在嚴厲審問。蘇侍妾院裡的常嬤嬤己經被控制住了，從她房裡搜出了混有曼陀羅花粉的安神藥，還有半截慈寧宮樣式的沉水檀香。常嬤嬤一口咬定是自己用的，到現在還沒招供。”
蕭庭深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他低聲念道：“慈寧宮……”
長纓接著說：“另外，謝大人那邊行動了。他以核查京師治安款項為理由，調看了五城兵馬司的很多卷宗，還偷偷派人盯住了慈寧宮外幾處可能和江南有聯絡的香料鋪、藥材鋪。他還透過自己的渠道，查了最近所有從江南來、並且和宮中有過接觸的商隊。”
蕭庭深冷冷地說：“算他聰明。還有別的訊息嗎？”
“有。我們的人在滄州碼頭髮現了線索。‘浪裡飛’的貨船，兩天前的深夜在這裡短暫停靠補給，行跡很可疑。據碼頭的力夫回憶，船上的人很少下船，卻卸下了幾個沉重又密封的大木箱，裝上馬車往西邊去了。奇怪的是，我們的人在西邊官道上追那輛馬車，發現它在十里外的岔路口不見了，可能是中途換了車，也可能是走了小路。”
蕭庭深皺起眉頭，問道：“西邊？”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運河圖，滄州往西，不是繼續南下的水路方向，而是深入河北腹地。
他又自言自語：“是故意設下的圈套，還是中途轉運？”
“屬下己經加派人手，以滄州為中心，向西周的村鎮、山路展開搜查。同時，德州、臨清兩個重點碼頭也加派了人手，嚴格檢查所有南下的船隻，尤其是那些帶有密封箱籠、有小孩或者可疑人員同行的船隻。”
長纓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些，“王爺，還有一件事。江南那邊傳來密報，寧王，或者說他化名的‘賀東家’，他的鹽場最近動靜很大。有幾處原本還算安分的灶戶，突然開始互相聯絡，好像有‘請願’鬧事的意思。咱們扣下的那幾批漕糧，在運河上也被不明船隻故意阻攔，走得很慢。”
蕭庭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兒子丟了，他們就覺得可以在江南趁機作亂了？傳令下去，江南鹽場那邊，派能幹的人混進灶戶裡，查清楚是誰在帶頭挑事，必要的時候，就殺一儆百。漕糧船隊那邊，如果還有船隻敢無故阻攔，就按通匪論處，扣下船隻和貨物，把人抓起來！本王要讓他們知道，阿滿失蹤，我蕭庭深確實心急如焚，但還沒急到顧不上收拾他們的地步！”
長纓立刻應道：“是！”他猶豫了一下，又問道：“王爺，那我們要不要在滄州下船，走陸路追查？如果賊人真的在滄州轉移了三公子……”
蕭庭深沉思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繼續全速南下。賊人計劃得很周密，滄州轉移很可能是假的，目的是誤導我們。他們的最終目標，很可能是江南。而且……”
他望向南方漆黑的夜色，眼睛裡滿是擔憂和堅定：“阿滿要是真在船上，走水路是最快的。我們順著水流往下走，在各個關鍵地點攔截檢查，找到他的機會更大。傳令下去，船再加快兩成！告訴槳手，到下一個碼頭之前，每個人的賞銀翻一倍！”
“屬下明白！”
快船的速度又提高了，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沉睡的運河下游駛去。
蕭庭深緊緊攥著玉佩，好像要把所有的力氣和希望，都傳遞給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的兒子。
阿滿，等爹，不管你在什麼地方，爹一定能找到你。
河水冰冷刺骨。
阿滿跳下水時憋的那口氣很快就用完了，他掙扎著浮出水面，貪婪地吸了一大口空氣，卻不小心灌了一大口河水，嗆得他劇烈咳嗽。
水流很急，推著他不由自主地往下游衝。
他努力划動手腳，讓自己浮在水面上，儘量把腦袋露在外面。
身後傳來綁匪氣急敗壞的叫喊聲，但很快就被水流聲和距離沖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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