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終究包不住火。
江左盟第一次貿然施救、強攻懸鏡司暗哨失利，折損數名好手的訊息，還是輾轉傳入了蘇宅。
榻上高熱未退、久久昏迷的梅長蘇，在一片紛亂低語與壓抑哭聲中，驟然驚醒。
他猛地睜眼，心口劇痛翻湧，喉間腥甜隱隱上泛，虛弱的身子劇烈起伏。
不等旁人遮掩，斷斷續續的訊息碎片入耳——衛崢被捕、懸鏡司嚴刑候審、第一次救人慘敗、形勢徹底失控。
剎那間，梅長蘇心神驟緊，腦中警鈴大作，所有的昏沉高熱盡數被驚懼壓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局勢兇險萬分。
他己經顧不得思考蒞陽長公主的謀劃了，眼下，保住衛崢，不牽連靖王才是最重要的。
衛崢是赤焰核心舊部、是林殊副將，是當年慘案最鮮活的人證。
夏江抓衛崢，從來不是為了搜捕餘孽，是為了釣魚——釣出所有念舊、想翻案、與赤焰有牽連的人，尤其是日漸崛起的靖王蕭景琰。
而此刻的蕭景琰，好不容易褪去閒散之名，得聖眷、掌實權、立聲望，堪堪能與根基深厚的譽王分庭抗禮，是他們隱忍多年、唯一能撬動朝局、重啟舊案的依仗。
可靖王性情剛烈、重情重義、最受不得忠良蒙冤，素來首白魯莽，不懂隱忍迂迴。
若是由著他的性子衝動施救，當眾袒護赤焰餘孽、流露對祁王與林家的憐憫、顯露翻案之心，便是自曝軟肋、自斷前程。
梁帝一生最忌赤焰、最懼臣子念舊、最怕皇子心懷異心。
一旦蕭景琰流露出半分替赤焰、林家鳴冤的姿態，多年經營盡數作廢，聖眷全無、徹底失寵，再無半分登頂翻盤的可能。
來不及調息養病，梅長蘇強撐著搖搖欲墜的病體，不顧藺晨百般阻攔，披衣起身，即刻透過密道趕往靖王府。
此刻的靖王早己急紅了眼，府中佩劍懸於案上，己然打定主意，不惜違抗聖意、衝撞皇權，也要帶兵闖懸鏡司救人。
一眾親信苦勸無果，全被他厲聲斥退，只待集結人手，便要鋌而走險。
梅長蘇拖著孱弱病軀闖入書房時，看到的便是蕭景琰眼底決絕、不惜玉石俱焚的模樣。
“殿下不可！”梅長蘇聲音虛弱沙啞，卻字字凌厲，強行按住了靖王的衝動。
他當著蕭景琰的面，逐條剖析利害，字字戳骨：如今的安穩局面來之不易，殿下數年蟄伏、步步砥礪，方才站穩朝堂腳跟，若此刻魯莽行事，當眾牽涉赤焰舊案、袒護逆犯，便是坐實了陛下心中最深的忌憚。
夏江與譽王正愁沒有把柄發難，殿下一旦出錯，便是授人以柄，從此徹底被皇權猜忌、被朝堂拋棄，再無翻盤餘地。
可這番冷靜剋制的利弊之言，落在重情執拗的蕭景琰耳中，只顯得冰冷涼薄、功利算計。
衛崢是忠良、是袍澤、是無辜蒙冤的倖存者，如今身陷絕境、受盡酷刑，生死只在旦夕，梅長蘇卻句句只談利弊、只算大局，絲毫不顧人命情義。
蕭景琰心中怒火驟起，極為不快，當場面色鐵青，語氣生硬頂撞：“在你眼中，所有人命、所有情義，都可以為大局讓步？為了所謂的朝堂棋局、所謂的來日翻盤，便可以眼睜睜看著忠良送死、舊部赴死？梅長蘇，你太過冷酷！”
二人第一次爆發劇烈爭執，一個守義、一個謀局，一個熾熱、一個隱忍，分歧尖銳，氣氛僵硬至極。
梅長蘇默默承受著他的怒火與誤解，心底酸澀沉痛，卻無從辯解。
他不能說自己便是林殊，不能說衛崢是他生死與共的副將，無人比他更想不顧一切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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