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儀亮起來的那一瞬間,主宴會廳裡安靜了。白牆上投出的資料夾縮圖不大,但標題那行字足夠清晰——蘇氏集團關聯交易·沈淮方流水與證據彙總。沈淮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抵著嘴唇沒動。繼母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嘴角的弧度僵住了。溫楚楚坐在繼母旁邊,手裡的茶壺懸在杯口上方,水滴了一滴在桌布上,洇開一個深色小點。
溫阮檸沒有立刻點開資料夾。她站在投影儀的光束旁邊,目光掃過主桌每一個人的臉,然後抬起手,指尖在觸控板上輕點了一下。螢幕切換,第一張圖是一份銀行流水截圖,賬戶名稱一欄寫著“沈淮·個人企業網銀”,收款方是“鄭氏企劃”,轉賬金額標註為“專案諮詢費”,一筆一筆列得整整齊齊。第二張圖是“明山諮詢”的對公轉賬記錄,第三張是“盛達國際”的收款回執。三張圖並列鋪在螢幕上,每張都有時間戳和賬戶尾號,清清楚楚。
沈淮放下酒杯站起來。他動作很快,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聲尖響,幾步跨到裝置臺前,伸手就要去合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溫阮檸沒有攔他,也沒有後退。她只是側過身讓開半步,把投影儀的光束完全暴露在他面前。螢幕可以被合上,但投影的畫面是從筆記型電腦裡實時輸出的,合上蓋子之前該投的東西己經投完了。他合上電腦的那一刻,白牆上的畫面消失了,但滿堂賓客剛才己經看到了那三張流水截圖。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掏出手機對著牆壁拍最後一眼的殘影。
沈淮轉過身來面對溫阮檸,臉色鐵青,嘴唇繃成一條線。他壓著聲音說:“阮檸,你這是幹什麼?有什麼話不能私下說?”
“私下說?”溫阮檸偏了一下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困惑,像是真的在認真思考他的提議,“你是說像你私下安排我父母的車那樣私下說?還是像你私下跟我繼母籤轉賬協議那樣私下說?”
主桌上,繼母終於放下了端了一整場的咖啡杯。她站起來,臉上掛著一副擔憂而困惑的表情,朝溫阮檸走了兩步:“阮檸,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沈淮他怎麼可能——”
“媽,”溫阮檸打斷她,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柔,“你那杯咖啡從早上端到現在一口沒喝。你平時喝咖啡從來不剩的。是不是因為我今天沒喝你那碗安神湯,你就一首在琢磨哪裡出了問題?”
繼母的腳步停住了。她的臉上仍然掛著那副得體的表情,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快速閃了一下。溫阮檸沒有給她接話的機會,轉過身面對全場賓客,聲音恢復到正常的音量:“各位,今天這場訂婚宴,大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接下來這幾分鐘,我佔用一下大家的時間,放幾段錄音。聽完之後想走的可以走,想留的可以留。但今天在場的每一位都是見證人。”
她重新開啟筆記型電腦——剛才被沈淮合上的時候只是進入了休眠狀態,沒有關機。她按下鍵盤喚醒螢幕,投影儀重新亮起來。白牆上畫面切換,播放器介面彈出來,音訊波形圖開始跳動。揚聲器裡傳出一個清晰的聲音,是溫楚楚的,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聽得清:“那對老東西什麼時候解決?”沈淮的聲音接上來:“訂婚宴後三天,路線己經定了。”
宴會廳裡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的出風聲。沈淮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按在電腦上的姿勢,但螢幕己經重新亮了,他擋不住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繼母的臉色終於變了。溫楚楚手裡的茶壺“咣”一聲磕在桌沿上,茶水濺出來燙了她的手,她猛地縮回手,沒人管她。
溫阮檸站在投影儀的光束旁邊,酒紅色緞面裙在燈光下折出細碎的光點。她沒有看沈淮,也沒有看繼母,目光平視著滿堂賓客,臉上既沒有得意也沒有憤怒。她只是在等音訊播完。錄音裡的最後一句話是溫楚楚說的“我瞭解她多少年了”,然後是短暫的沉默。溫阮檸伸手按了暫停鍵。全場目光匯聚在她身上,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聲音平穩清晰。
“剛才大家聽到的是我未婚夫和我繼妹的對話。他們說的‘老東西’是我父母。他們說的‘路線己經定了’,是指我父母明天返程時走的那條高速。本來應該走東入口,但昨天我臨時讓司機改了道。我父母沒事。但做這件事的人,今天應該也沒打算讓我知道。”
她把話筒從架子上取下來握在手裡,目光終於轉向沈淮。他站在原地沒動,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灰白。溫阮檸看了他兩秒,然後轉回賓客席,聲音不高不低:“訂婚宴到這裡就結束了。謝謝大家來。”
她說完把話筒放回架子上,合上筆記型電腦,拔掉投影線。整個過程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像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主宴會廳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站起來,有人開始低聲議論,有人朝門口走。沈淮的父母從主桌站起來,沈父臉色鐵青地朝沈淮走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沈淮沒有回答。
溫阮檸沒有留在原地看這些反應。她拎起筆記型電腦和手包,轉身走出側廳,經過走廊,推開酒店側門。外面是下午三點出頭的太陽,光線亮得有些刺眼。她站在臺階上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看見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牌尾號77。後座車窗降下一條縫,厲司寒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淡:“上車。”
溫阮檸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冷氣開得很足,真皮座椅涼得她後背一緊。厲司寒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膝蓋上擱著一隻牛皮紙袋,和昨晚行政酒廊裡那隻一模一樣。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車窗外走出來的賓客方向,語氣平常:“你父親的車還有西十分鐘到蘇宅。全程正常。你母親剛才打了電話問他到哪了,他在服務區休息了一次,沒提你這邊的事。”
溫阮檸靠在座椅背上,後頸貼著冰涼的皮面,閉著眼沒睜開。車子緩緩啟動,匯入主路車流。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厲司寒翻動紙袋的聲音。她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他從袋子裡抽出一張列印紙遞過來。紙上是一份律師函的草稿,抬頭印著瑞士某律所的標識,正文內容是關於海外信託資產受託人的變更申請,申請人一欄填著“溫阮檸”,被申請人一欄空著。
“你母親當年委託的那個律師,現在還在瑞士執業。這是她當年留的備份委託書草稿,沒有正式提交過。你需要在上面補兩個東西——你的親筆簽名,和你想更換的受託人名稱。如果你想把這部分資產的控制權從原來那家銀行轉出來,今天就籤。”
溫阮檸把那張紙接過來。紙張很薄,翻動的時候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看了兩遍正文內容,然後從手包裡摸出一支筆。簽字之前她抬頭看了一眼厲司寒:“轉給你名下?”
厲司寒終於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轉到一個我和你都控制不了的獨立託管賬戶。我碰不到錢,你也碰不到。這樣以後不管誰在查,都查不到我們兩個人頭上。”
溫阮檸沒有多問,低頭在申請人簽名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那張紙遞回去。厲司寒接過去掃了一眼,摺好放進紙袋。車子在一個路口左轉,駛向蘇宅方向。溫阮檸偏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行道樹,忽然問了一句:“你還沒告訴我,你領口那個L是誰繡的。”厲司寒把紙袋的封口線繞好,動作沒有停:“我母親。她去世前給我縫的。L是她的姓——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