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阮檸從公司出來的時候,手機上有蘇立行的三個未接來電和兩條微信。第一條是“回家一趟”,第二條是“現在”。她站在公司門口的臺階上把兩條訊息讀了兩遍,回了一個字:“好。”
計程車拐進蘇宅巷口的時候,她看到院子裡停著兩輛車。一輛是父親的黑色轎車,另一輛是母親生前常用的那輛白色SUV——她認識那個車牌,尾號是“32”,母親選的時候說“三十二是個好數字”。溫阮檸付了車費推門下去,腳步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聲響。推開門進去,客廳裡的氣氛像凝固的水泥。
蘇立行站在窗邊,一隻手撐著窗臺,背對著她。蘇母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隻開啟的檔案袋,裡面的紙張散出來鋪了半張茶几。保姆阿姨站在餐廳門口,一臉緊張地來回搓手。溫阮檸在門口停了一拍,目光掃過茶几上的檔案——她認出了其中幾張的抬頭,是她昨天提交給經偵支隊的材料影印件。還有一張是許念念那邊首播資料的彙總截圖。還有一張,是《V+》今天早上推送的那篇長圖列印件。
蘇母先抬起頭。她的眼睛紅了一圈,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哭過之後又快速冷靜下來的那種緊繃。她看著溫阮檸走進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阮檸,過來坐。”
溫阮檸走過去坐到她旁邊。蘇母伸手按在她膝蓋上,力度很輕,手指卻在抖。蘇立行從窗邊轉過身來,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得多。他走到茶几對面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你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訂婚宴前夜。”溫阮檸如實回答,沒有修飾,“我重生回來的第二天。”
蘇立行點了一下頭,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檔案上。他伸手翻了翻那沓紙,翻到其中一頁停住了。那是溫阮檸拍的剎車金屬碎屑封存袋的照片,旁邊附了蔣鹿的檢測說明。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檔案,抬起頭看著溫阮檸:“你媽那本日記,你全看了?”
“全看了。”
“楚楚的生父那件事也看了?”
“看了。”
蘇立行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電視櫃旁邊,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面摸出一隻牛皮紙信封。他走回來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溫阮檸面前。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疊照片。溫阮檸抽出來翻了翻——是繼母和一個男人在不同場合被拍到的照片,有些是街頭偷拍,有些像是從監控錄影裡擷取的。男人年紀和繼母相仿,身形中等,五官普通,但有一雙和溫楚楚極為相似的眼睛。照片拍攝的時間跨度從十幾年前到五年前不等。
“我找了私家偵探跟了她三年。”蘇立行的聲音很平,“本來打算等你訂婚之後再處理。結果沒等到。”
蘇母在旁邊接了一句:“這些照片,你從來沒給我看過。”
蘇立行偏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我怕你知道了之後做衝動的事。”蘇母沒再說話,只是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發白。
溫阮檸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在茶几上。她抬頭看著父親:“爸,你今天叫我來,不只是為了看這些照片吧?”
蘇立行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看著溫阮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訂婚取消。正式取消。不是今天你在宴會上單方面宣佈的那種,是雙方坐下來簽字解除婚約的那種正式取消。沈家那邊我下午會讓人把解除協議送過去。沈淮要是敢不籤,我首接走法律程式起訴他商業詐騙和謀殺未遂。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
溫阮檸看著父親。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她很少聽到的決絕,像是一個長期被壓在冰面下的東西終於浮上來了。她點了點頭:“好。”
蘇母這時候站起來,走到溫阮檸身邊,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溫阮檸聞到母親身上淡淡的樟腦丸味道,那是母親衣櫃裡常年放的防蟲香包的氣味。蘇母的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悶悶的:“阮檸,你一個人扛了這麼多天,怎麼不跟家裡說?”
“我怕你們不信。”溫阮檸的聲音悶在母親肩頭,“或者信了之後自己衝動出事。”
蘇母的手臂收緊了一下:“你爸說得對,這個婚約必須取消。沈家那邊我們來處理。但還有一件事你爸剛才沒說完——”她鬆開溫阮檸,退後一步看著她,“你外公那邊的人,今天早上給你爸打了電話。你外祖母顧湘君,明天要來蘇州。”
溫阮檸愣了一下。外祖母顧湘君。母親在世時和她疏遠多年,母女倆幾乎不來往。溫阮檸從小到大隻見過外祖母三次,每一次都是在母親的堅持下勉強成行的。母親去世之後,外祖母沒有來參加葬禮,只是寄了一幅繡品過來。溫阮檸以為她和這邊徹底斷了聯絡。
“她為什麼來?”溫阮檸問。
蘇母搖了搖頭:“電話裡沒說。但送訊息的人是蘇州老宅那邊的管家,說你外祖母把繡房關了,行李都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到。”
溫阮檸站在客廳中央,快速消化這條新資訊。外祖母這時候突然要來,絕不可能只是“看看外孫女”。母親留下的那些東西里,有一份是在蘇州老宅的繡品——那幅雙面繡。外祖母這次來,大概和那幅繡品有關。而繡品背面的字——盛達、厲家、海外殼——恰好指向她目前正在查的整條線。溫阮檸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蘇立行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確認了她腦子裡正在轉的念頭。
保姆阿姨從餐廳探出頭來:“阮檸,你手機響了。”溫阮檸轉身拿起擱在玄關櫃上的手機,螢幕上是厲司寒的訊息:“林婉成的航班資訊查到了。他後天從新加坡飛上海。入境目的填的是‘商務訪問’,接待方填的是鄭氏企劃。”溫阮檸看著這行字,在腦子裡把時間線迅速排了一遍。外祖母明天到,林婉成後天到。兩條她之前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線,在同一個星期裡同時浮出了水面。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回客廳對父母說:“外祖母明天來的時候,我去接。另外後天我可能也要出去一趟。”蘇立行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說了一句“注意安全”。溫阮檸點了點頭,拿起手包上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聽見身後蘇母低聲對蘇立行說了一句“她比你當年強”,蘇立行沒有接話,但溫阮檸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