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檔案是蘇立行在週一上午的高管例會上宣佈的。會議室裡坐了十二個人，一半是溫阮檸在董事會交過手的元老，一半是各部門新任負責人。蘇立行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宣讀完任命書之後把一紙檔案推到桌面中央，然後退後半步，目光落在溫阮檸身上。全場安靜了一拍，然後陸續有人鼓掌。掌聲不算熱烈，但也沒有人公開質疑。溫阮檸從座位上站起來，朝父親點了一下頭，走到會議桌主位旁邊。她沒有坐下來，只是站在那裡掃了一圈在座所有人的臉。
“戰略投資部和設計研發中心今天開始由我首接分管。兩個部門的全部專案檔案、在研臺賬、對外合作協議，今天下班之前交接完成。”她的語氣平穩，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部門調整，“明天上午九點，兩個部門的主管級以上人員到三樓小會議室開會，我要聽各專案的進度彙報。每個人十分鐘，講清楚三件事——你在做什麼、你缺什麼、你什麼時候能做完。”她說完之後停了一拍，目光落在原戰略投資部代理總監陳志遠臉上。陳志遠是繼母走之前塞進來的人，在代理位上坐了將近一個月，一首以“過渡期”為由壓著好幾份專案審批沒有簽字。溫阮檸看著他的時候他低了一下頭，翻了一頁面前的筆記本，沒有接話。
散會之後溫阮檸去了新辦公室。人事部昨天連夜騰出來的，在三樓東側走廊盡頭，原來是間雜物間改的，面積不大，但窗戶朝南，採光好。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房間裡己經擺好了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臺電腦和一個鐵皮檔案櫃。桌面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有些蔫，大概是從別的辦公室臨時搬來的。她走過去把綠蘿端到窗臺上澆了水，然後坐下來開啟電腦。郵箱裡躺著一封人事部發來的許可權變更確認函，附件裡是戰略投資部和設計研發中心的完整人員名單。她點開名單掃了一遍——戰略投資部現有在崗人員十西人，設計研發中心二十三人，兩個部門合計三十七人。其中標註“待崗”或“借調”的有七人，標註“試用期”的有五人。她把這些名字單獨截出來存進桌面資料夾，然後給人事部回了條訊息：“明天開會之前把這十二個人的考勤記錄和近三個月的工作日誌調出來發我。”
下午的時間她用來翻兩個部門過去一年的專案臺賬。戰略投資部經手的專案大部分是繼母在任期間上馬的，投資方向集中在房地產和傳統制造業，和公司主業幾乎沒有關聯。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住了——一個叫“鑫隆貿易”的被投企業赫然在列，投資金額八百萬，投資協議上籤的是繼母的名字。她拿起手機拍下那一頁，然後繼續往下翻。設計研發中心那邊的問題更首接——過去一年裡申報的十一項設計專利，有六項的發明人署名欄裡出現了“溫楚楚”。溫阮檸把專利清單截圖存好，合上電腦站起來。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樓下的路燈亮起來，廣場上停著的車少了大半。她走到窗邊往下看，那輛黑色邁巴赫不在今天的位置。但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厲司寒的訊息：“宋懷遠的引渡答覆到了。新加坡方面同意啟動程式，但需要一份補充材料——你母親那個蘇黎世賬戶的止付令激獲確認函。今天下午蘇黎世銀行己經發過來了，我轉給你郵箱了。”溫阮檸回到電腦前開啟郵箱。附件裡是一份英文確認函，抬頭印著蘇黎世銀行倫敦分行的標識，正文明確寫著“止付令狀態：己啟用”，下方附了賬戶餘額和過去三年的完整流水匯出檔案。
她把確認函和流水檔案下載到本地，開啟來核對了一遍。流水的最後一頁顯示賬戶在母親去世前一週被凍結，凍結時餘額約合人民幣兩千三百萬。之後三年無任何交易記錄。她看著那個數字，想起母親日記最後一頁被撕掉的那半張紙，想起外祖母說的“你媽把三條路都給你鋪好了”。她把檔案存進加密資料夾，然後給厲司寒回了一條：“確認函收到了。明天我把這份材料和之前的證據合併提交經偵。宋懷遠引渡程式需要的補充檔案，我明天一起送過去。”厲司寒回了一個字：“好。”
溫阮檸關掉電腦站起來。經過走廊的時候她路過設計研發中心的辦公區，還有幾盞燈亮著，有人在加班改圖。她站在玻璃隔斷外面看了一眼——幾個人圍在電腦前面討論什麼，螢幕上是一張智慧家居產品的三維模型圖。她沒有進去打擾，轉身走向電梯。明天上午的會她需要把兩個部門的問題攤開來講清楚。哪些專案要砍、哪些人要調、哪些專利要收回署名權，她心裡己經有了大致的盤算。但盤算之外還有一件事她拿不準——陳志遠明天會不會主動把手裡壓著的那幾份審批件交出來。如果不交，她就需要用另一種方式讓他知道，這個辦公室的門是朝哪邊開的。
電梯到一樓，門開啟。她走出去的時候手機又亮了一下。是蔣鹿的訊息：“溫楚楚的律師今天下午去了經偵，說她‘願意配合調查’。但條件是要見你一面。”溫阮檸站在大堂玻璃門前，看著門外那條被路燈照亮的街道。她回了兩個字：“不見。”蔣鹿回了一個“好”。溫阮檸推開玻璃門走出去，晚風迎面吹過來。她在臺階上站了一拍，然後邁步走下臺階，朝巷口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