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小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做夢都在惦記著什麼。手裡還牢牢攥著那枚銀色的袖釦,指節都微微泛白。
腳上的小白鞋踩在地毯上,鞋邊的灰塵蹭上了淺米色的絨面,留下幾道淡淡的灰印。
蕭九洲就是在這個時候醒過來的。
最開始是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慢慢上浮,像沉在水裡很久的人,終於衝破水面,觸到了空氣。耳邊先有了聲音,不是雜亂的聲響,是一道細細的、均勻的呼吸聲,軟乎乎的,帶著點小孩子特有的鼻音。
然後是手心的觸感。小小的、暖暖的一團,軟軟地貼在他的手背上,帶著熟悉的溫度。
他的睫毛顫了顫,像被風吹動的蝶翼。
眼皮很重,像壓了千斤石。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緩緩掀開一條縫。
暖黃色的燈光先映入眼簾,朦朦朧朧的,不刺眼。然後,他看到了趴在床邊的小丫頭。
靈萌側著臉埋在臂彎裡,只露出半張小小的臉。臉頰被胳膊壓得有點紅,嘴角微微抿著,呼吸輕得像羽毛。身上的小西裝皺巴巴的,袖口還卷著三圈,是她自己卷的,總是卷不整齊,一邊高一邊低。頭髮也亂了,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沾著點細細的汗珠。
蕭九洲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想開口喊她的名字,喉嚨卻乾澀得發疼,發不出聲音。想抬手摸摸她的頭,胳膊也沉得像灌了鉛,動一下都費勁。
他其實沒有完全昏迷過去。
這七天裡,他的意識沉沉浮浮,像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霧裡飄。有時候飄得很遠,遠到幾乎什麼都聽不到、感覺不到。可每當他快要徹底沉下去的時候,耳邊總會響起靈萌的聲音 —— 軟軟的,帶著點哭腔,喊他爹地,說要等他回家。
就是這一點聲音,像一根繩子,牢牢拽著他的靈體,不讓他往深淵裡掉。
他憑著一股勁兒,硬生生壓制著自己的意識,不讓自己陷入徹底的沉睡。他怕自己一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他怕他的小丫頭一個人害怕,怕她被人欺負,怕她沒人抱、沒人疼,怕她的小白鞋髒了沒人擦,怕她受了委屈沒人撐腰。
所以他拼盡全力,撐著最後一絲清明。
他聽得到股東大會上的吵鬧,聽得到王海濤囂張的挑釁,聽得到劉特助念出遺囑時,他的小丫頭撕心裂肺的哭聲。那時候他急得不行,想睜開眼抱抱她,想告訴她別哭,爹地在呢,可眼皮重得像山,怎麼也掀不開。
他也聽得到阿芷上門。
那個女人說能救他,說要帶靈萌走。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又慌又怕。他怕他的小丫頭動心,怕她為了救自己,跟著陌生人走。可緊接著,他就聽到了她的聲音 —— 清清亮亮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說 “我不跟你走”,說 “我這一輩子,只有蕭九洲這一個父親”。
那一刻,黑霧裡的他,忽然就不怕了。
他的小丫頭,長大了。
再後來,他感覺到一道小小的、暖暖的氣息,闖進了他的識海。
一開始識海的本能在反抗,冰冷的防禦不受控制地往外刺。可當那聲 “爹地” 響起來的時候,他瞬間就認出來了。是他的寶貝。
他拼盡了全身的力氣,硬生生壓下了識海的本能防禦,撤了所有的攻擊性,甚至小心翼翼地敞開了一道縫,怕她進不來,怕防禦的寒氣凍到她。
他看著她小小的魂體,飄在灰濛濛的識海里,皺著小眉頭,一根一根地拆那些黑線。看著她小臉一點點變白,看著她咬著嘴唇硬撐,看著她被寒氣凍得發抖也不肯退。他心疼得快要碎了,想讓她別拆了,快回去,可他發不出聲音,也動不了。
他只能盡力穩住自己的靈體,儘量配合她,不讓黑線的反噬傷到她。
首到最後一根黑線被抽離,首到她的神識順著黑線飛了出去,他還能隱約感覺到她的怒氣,聽到她奶聲奶氣地放狠話。
又兇,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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