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正式開席的銅鈴輕輕晃過三聲,水榭長廊的宮燈便次第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暈裹著硃紅廊柱,映得池面波光粼粼,殘荷的影子落在水面上,像一幅暈開的水墨畫。穿素色長衫的侍者端著鎏金托盤穿梭在席間,蟹粉酥、棗泥糕、桂花釀一一擺上案几,湖心亭的古琴聲順著風飄過來,雅緻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明眼人都知道,這看似平和的宴席底下,藏著數不清的暗流。 京裡的世家盤根錯節,修行界與世俗界的圈子纏纏繞繞,誰家都有自己的心思。蘭家作為剛入京的隱世大族,這場秋宴既是遞出的橄欖枝,也是一塊試金石。有人想攀附高枝,有人想試探深淺,還有人憋著勁兒想給新貴下馬威,順便挫挫蕭家的風頭 —— 畢竟蕭九洲一個毫無靈力的凡人,卻養著個功德加身的天縱奇才,眼紅的人從來不在少數。
停雲坐在偏席的位置上,指尖轉著個青瓷酒杯,眼神時不時往主位那邊瞟。 他是停家長房的二少爺,停家雖說比不上蘭家底蘊深厚,卻也是傳承了幾百年的修行世家,在京裡素來有幾分薄面。這次來赴宴,他本就存了心思 —— 蘭家要跟蕭家交好,他偏要試試蕭家的深淺。一個凡人總裁,養個三歲的奶娃娃,就算有點機緣巧合的功德,又能厲害到哪裡去? 拿小孩子當突破口最划算。真鬧起來,旁人只會說小孩不懂事,誰也挑不出他太多錯處。最好能連帶著讓蕭九洲也當眾出個醜,讓大家看看,所謂的蕭總,在修行者面前,不過是個不堪一擊的凡人。
打定主意,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聲音不大,卻裹著一絲靈力,剛好能讓周圍三五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孩兒,你就那麼打聲招呼就算完了?方才那兩句,似乎也太草率了些吧?” 他翹著二郎腿,斜睨著主位上的粉糰子,語氣輕慢又傲慢,“怎麼,蕭家教出來的孩子,連個正經自我介紹都不會?還是說,凡人家裡養出來的,就是上不了檯面?”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淡灰色的靈力悄無聲息地從他指尖竄了出去,快如閃電,首衝著靈萌的胸口打去。 力道控制得極巧,不會傷筋動骨,卻足以把三歲的小孩掀個跟頭。他算準了蕭九洲沒有靈力,護女心切之下肯定會伸手去擋,到時候靈力餘波一掃,蕭九洲少說也得晃三晃,當眾失態。 普通人看不見靈力,只會覺得是小孩坐不穩摔了,丟的是蕭家的臉,誰也挑不出他的錯處。
周圍幾個修行世家的子弟都察覺到了靈力波動,紛紛停下筷子,等著看笑話。 在他們看來,一個三歲的奶娃娃,就算有點功德氣運,也不可能接得住停雲的靈力。今天蕭家這個臉,是丟定了。 蘭青峰臉色驟然一沉,放在桌下的手瞬間抬起,指尖靈力翻湧,就要出手擋下這一擊。 可他的手剛抬到一半,就頓住了。
只見坐在蕭九洲懷裡的小粉糰子,還晃悠著胖乎乎的腳丫子,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她伸出白白胖胖的食指,對著襲來的灰色靈力,輕輕一彈。 “叮 ——” 一聲極輕的脆響,只有修行者能聽見。像指尖碰在了琉璃盞上,清清脆脆。 那道來勢洶洶的灰色靈力,瞬間就像被風吹偏的箭,硬生生轉了個彎,原封不動地朝著來的方向反彈了回去。速度比來時還快了三分,力道卻分毫不差。
停雲正等著看小孩哭鼻子的好戲,根本沒設防。他做夢也想不到,三歲小孩能隨手彈回他的靈力。 只聽 “噗” 的一聲悶響,靈力正正撞在他胸口。 他只覺得胸口一悶,重心瞬間失衡,屁股下的椅子 “咯吱” 晃了晃,整個人往後一仰,“咕咚” 一聲結結實實摔在了青石板地上。西仰八叉,衣襟散開,髮髻都歪了,狼狽得不成樣子。
周圍的普通賓客嚇了一跳,紛紛探頭看過來,小聲議論炸開了鍋: “怎麼回事啊?好好的怎麼摔地上了?” “喝多了吧?看著人模人樣的,怎麼這麼不小心。” “不像啊,腳下也沒水,怎麼摔得這麼實誠?” 普通人看不見靈力,只當是停雲自己腳下打滑,摔了個大馬趴。 可修行圈子裡的人,臉色全變了。 能精準接住靈力不算難,難的是隨手一彈就原封不動反彈回去,還剛好把人撂倒,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這哪裡是三歲小孩?這分明是個扮豬吃老虎的小怪物!
靈萌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歪著小腦袋看向地上的停雲。 頭頂的粉豬耳朵歪了一隻,隨著她歪頭的動作晃了晃,看著天真又軟萌。可她說出來的話,卻軟乎乎地堵得人啞口無言: “叔叔,讓別人自報家門之前,是不是該先說說自己是誰呀?” “連名字都不說,就隨便問別人,沒禮貌哦。”
奶聲奶氣的調子,像在幼兒園教訓不聽話的小朋友。 停雲摔得屁股生疼,額角都磕紅了一片,又羞又怒。他撐著地面想爬起來,抬頭死死盯著靈萌,咬牙切齒地報出身份,故意加重了家族名頭: “我是停家長房二少爺,停雲!” 他就不信了,搬出停家的名號,這奶娃娃還敢放肆?在修行界,家族底蘊就是底氣,一個凡間富豪的養女,難不成還敢跟整個停家作對?
可靈萌半點沒被 “停家” 兩個字鎮住。 她揪了揪蕭九洲的衣領,小身子一滑,動作利落地從他懷裡跳了下來。 腳上那雙金縷鞋穩穩踩在光潔的青石板上,鞋面上的金線與珍珠瞬間亮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暖黃的宮燈光落在鞋上,像揉了細碎的星光在裡面,隨著她的腳步,漾開淺淺的漣漪。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粉嘟嘟的小糰子正一步步朝著停雲走過去。 她走得很慢,小短腿邁得穩穩的,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端正。粉色的豬豬衣裹著圓滾滾的小身子,身後的卷尾巴輕輕晃著,本該是憨態可掬的模樣,可不知為何,隨著她一步步走近,周遭的空氣竟像慢慢凝固了似的,壓得人胸口發悶。 每落下一步,她腳下就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色漣漪,像步步生蓮,好看得讓人心驚。 普通人只覺得這小娃娃走路也太好看了,像年畫裡走出來的仙童。 可只有修行者才清楚,那哪裡是什麼好看的蓮花 —— 那是功德金光凝成的靈力威壓! 每走一步,威壓就重一分,不波及旁人,精準得像長了眼睛,全都朝著地上的停雲壓過去。
停雲本來正咬著牙撐胳膊想站起來,靈萌第一步落下時,他就覺得背上像猛地壓了塊千斤巨石,胳膊一軟,“啪” 地又重重摔回了地上。 “呃……” 他悶哼一聲,臉都憋紅了,催動全身靈力想抵抗,可那股金色威壓軟綿卻厚重,像潮水似的裹上來,任憑他怎麼掙扎,都紋絲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