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秋都想起來了。
那些被封印了幾十年、壓在魂魄最深處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至，將他徹底淹沒。
一幅幅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 畫室裡，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落在畫架上，落在她的髮梢上，給她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她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偶爾抬起頭，對他笑一笑，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他握著畫筆，一筆一筆地畫著，畫她的眉，畫她的眼，畫她嘴角那抹極淡的笑。畫到入神處，連筆都忘了換。
她忽然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俏皮地問：“猜猜我是誰？” 他笑著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除了婉卿，還能是誰？” 她臉紅了，捶了他一下，卻笑得更甜了。
…… 這些畫面，像一把把刀子，紮在他心上。
他是一個畫家。 一個窮畫家，住在巷尾的破畫室裡，靠給人畫像勉強餬口，畫具用了十幾年都捨不得換，身上的長衫洗得發白，袖口都磨破了。
而蘇婉卿，是蘇家的大小姐，南洋橡膠大王的掌上明珠，從小錦衣玉食，出入有車，起居有僕，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整個南洋圈子裡出了名的才女兼美人。
他們在一場畫展上相識。
那天，他的畫被擺在展廳最角落的位置，無人問津。
他站在畫旁邊，侷促地搓著手，看著那些衣著光鮮的名流從他面前走過，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予。
然後，她來了。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旗袍，挽著母親的手，從展廳的另一頭走來，像一朵緩緩綻放的白蓮。
她在他的畫前停下了腳步，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對他笑了笑，說： “你畫得真好。”
就這一句話，讓他記了一輩子。
後來，他們開始通訊。
她藉著學畫的名義，偷偷跑到他的畫室來，一待就是一下午。
他給她畫像，她給他磨墨，兩個人在狹小的畫室裡，說著永遠說不完的話。
他們相愛了。
愛得轟轟烈烈，愛得不管不顧，愛得忘記了門第，忘記了身份，忘記了整個世界。
他給她畫像，畫了一張又一張，畫她笑，畫她嗔，畫她站在窗前看雨，畫她坐在樹下讀書，畫她穿著嫁衣的樣子 —— 雖然那嫁衣，他只敢在畫裡給她穿。
她給他磨墨，給他整理畫具，把他那些賣不出去的畫，一張一張小心地收好，用錦緞包著，藏在自己的妝奩裡，像藏著稀世珍寶。
她還偷偷把自己的首飾當了，給他買最好的顏料和畫筆，騙他說是家裡用剩的。
他知道，卻沒有拆穿，只是把那些畫筆，像命一樣愛惜著。
可他們門不當戶不對。
蘇家強烈反對。 蘇父把婉卿關在家裡，不許她再見他，連房門都不許出。
蘇母哭著勸她，說他是個窮畫畫的，給不了她幸福，說他是圖蘇家的錢，說他不是良人。
蘇家的人找到他的畫室，把他的畫撕了，把他的畫具砸了，把他打得遍體鱗傷，警告他再敢靠近小姐，就打斷他的腿，把他沉到江裡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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