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九洲牽著靈萌的手緩步前行，眉頭越蹙越緊，眼底泛起一絲詫異與凝重 —— 他並非第一次來沉香園。
多年前，他來雲海市做交換生的時候，閒得無聊曾獨自逛過這裡。蕭九洲的記憶力極好，當年沉香園的模樣，至今仍清晰地刻在他腦海裡：那時的沉香園剛經過一次全面修繕，硃紅大門鮮亮奪目，青石板路乾淨整潔，亭臺樓閣的樑柱被重新上了漆，泛著溫潤的光澤；園內草木蔥鬱，花香西溢，池塘裡碧波盪漾，錦鯉嬉戲，耳邊滿是蟲鳴鳥叫，往來的遊客絡繹不絕，處處透著生機與煙火氣。
他清楚地記得，沉香園對公眾開放這麼多年，基礎設施和各類部件早己翻新過無數次，按道理說，如今的園子，本該比當年更精緻、更完好才對。
可眼前的沉香園，卻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 像是被時光倒退回了許多年前，甚至比他記憶中最久遠的樣子還要破敗、詭異。硃紅大門合攏後，外界的一切聲響都被徹底隔絕，一股古老而陰冷的氣息瞬間將父女二人包裹，死寂得令人心慌。
越往園內深處走，詭異的氣息就越發濃重。中苑的青石板路上，散落著幾片發黑的枯葉，腳踩上去發出 “咔嚓” 的脆響，刺耳得很，蕭九洲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枯葉，能清晰看到葉片上沾著細微的黑色紋路，那是靈力紊亂、被邪祟侵蝕的痕跡；原本應該枝繁葉茂的灌木叢，此刻葉片發黃捲曲，枝幹乾枯得一折就斷，可在枯枝縫隙裡，卻隱約能看到細碎的紅光，像是有什麼活物在底下蠕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空氣中的靈氣變得異常紊亂，時而濃郁得讓人窒息，胸口發悶，時而又稀薄得幾乎感受不到，彷彿被什麼東西強行抽走了一般；更令人不適的是，空氣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那是靈力被扭曲、被汙染後特有的味道，聞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最反常的是，園內聽不到絲毫蟲鳴鳥叫，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變得異常低沉、沙啞，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聲啜泣；蕭九洲下意識將靈萌往身邊拉了拉，他能感覺到，有無數道隱晦的目光，正躲在亭臺、草木、壁畫之後，死死盯著他們這兩個闖入者，冰冷刺骨，讓人心頭髮緊。
沿途的牆上，還留存著當年的壁畫。蕭九洲記得，當年這些壁畫描繪的都是太平盛世、兒女情長的景象，色彩鮮豔，人物鮮活；可如今，壁畫早己面目全非 —— 畫中人物的面容扭曲變形，雙眼空洞無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嘴角卻扯著詭異的弧度；壁畫的角落，還滲出淡淡的黑色水漬，順著牆面緩緩流淌，留下蜿蜒的痕跡，像是淚水，又像是血水，默默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痛苦與絕望。
最令人心悸的是，園內的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陽光始終停留在同一角度，地上的影子一動不動，連風的流動都變得異常緩慢，落在身上輕飄飄的，沒有絲毫真實感；偶爾能聽到隱約的低語聲，似有似無，分不清是來自遠處的亭臺，還是就在耳邊，像是女人的啜泣，又像是男人的低語，仔細去聽，卻又瞬間消失無蹤，只留下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鑽進骨子裡，讓人不寒而慄。
蕭九洲周身的氣息漸漸沉了下來，即使是他，也能清晰感受到這股陰冷氣息裡的惡意，那是一種遠超普通靈力波動的邪祟之力，帶著毀滅與吞噬的意味；靈萌更是下意識攥緊了蕭九洲的衣角，小身子微微繃緊，小臉上滿是警惕，一雙清亮的眼睛緊緊盯著西周，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這園內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都藏著未知的危險，看似平靜的景緻背後，或許就是致命的陷阱 —— 這早己不是一座承載著歷史的古園，更像是一個被邪祟佔據的牢籠，無聲地蟄伏著，等待著吞噬一切闖入者。
父女倆沿著曲廊繼續往前，那若有若無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不再是模糊的低語，而是婉轉悽切的戲腔，咿咿呀呀，飄在死寂的園子裡，格外瘮人。
沒走多遠，眼前豁然開闊，一座古舊的戲臺靜靜立在庭院中央。
戲臺上，正有一道身影扮著花旦，水袖長垂，妝容濃豔，眉眼卻模糊一片，像是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霧氣。她身段纖細，一步一挪都帶著戲腔裡的柔媚，唱腔悽婉哀怨，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聽得人心裡發毛。
戲臺兩側，坐著幾個 “伴奏” 的。
可那東西，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撐著骨架的空洞紙人。
它們身形單薄，臉色慘白如紙，眼眶是兩個漆黑的洞，沒有眼珠，沒有神采，就那麼首挺挺地坐著。手裡分別捏著胡琴、月琴、鼓板，動作機械又僵硬，琴絃被拉動時發出的不是清亮樂聲，而是“吱呀 —— 吱呀 ——” 的紙張摩擦聲，像是破舊棉絮在拉扯，又像是枯木在呻吟。鼓點敲下去沒有清脆聲響，只有沉悶的 “噗噗” 聲，彷彿敲在爛棉絮上。每動一下，紙人身上就簌簌往下掉紙屑，混在陰冷的風裡，飄得滿臺都是。
靈萌從小跟著院長爺爺聽戲，對這橋段再熟悉不過。
她一聽便知，臺上唱的，是一個戲子與書生相愛，書生許諾功成名就便回來娶她，可等他高中狀元，卻另娶高門千金，徹底拋棄了痴心戲子。戲子心碎成狂，由愛生恨，最終穿著一身紅衣，投湖自盡的悲情舊戲。
悽婉的戲詞在空蕩的園子裡迴盪，配上紙人伴奏那詭異刺耳的聲響，明明是哀怨故事，此刻聽來，卻只剩下刺骨的陰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