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落地窗外的晚霞層層疊疊,橘紅色的柔光漫過大片草坪,將實木地板暈染出溫暖的色澤,空氣中浮動著長櫻提前燻好的淡雅草木香,原本靜謐安逸的氛圍,因為阿芷長久的沉默,多了幾分凝滯的沉悶。
阿芷端坐在布藝沙發上,素白的長裙垂落在地面,先前幾番苦口婆心的遊說全部落空,哀求也沒能打動眼前這個看似軟糯、內心卻無比堅定的小女孩。她指尖緊緊攥著沙發柔軟的靠墊,心底翻湧著無盡的挫敗與茫然。從家族出發之前,族中各位長老推演了上百種應對方案,篤定血脈親情是最容易攻破的軟肋,哪怕是怨恨、不甘、好奇,只要產生任意一種情緒,就有拉扯周旋的餘地。可靈萌偏偏跳出了所有預想,無愛無恨,淡然疏離,這份超乎年齡的通透,讓她所有精心準備的說辭都變成了無用之功。
靈萌安靜站在茶几旁,小腳上乾乾淨淨的白色兔子帆布鞋,是早上蕭九洲出門前蹲下來,用溼巾一點點擦拭乾淨的,沒有沾染半點灰塵。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牆面懸掛的歐式雕花掛鐘上,銀色的指標緩緩遊走,距離蕭九洲處理完公司事務、順路去甜品店採購草莓慕斯的歸來時間,只剩下十分鐘。
她在心底默默盤算著時間,並不打算讓剛剛甦醒、身體尚且虧虛的蕭九洲,回來之後還要耗費心神應付阿芷的糾纏。一方面,她心疼爹地連日操勞,不想讓這些勾心鬥角的身世糾葛打擾他休養;另一方面,她也不想讓蕭九洲親眼看見自己和外人僵持的場面,徒增不必要的煩惱。在她小小的世界裡,守護好蕭九洲的情緒,是比處理任何矛盾都重要的事情。
靈萌收回目光,臉上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溫和淺笑,沒有絲毫驅逐的敵意,語氣委婉又剋制,打破了客廳裡的沉寂:“阿芷姐姐,窗外天色己經慢慢暗下來了,距離晚飯時間也很近了,我想,你還是趁早動身離開比較合適。”
阿芷猛地回過神,眼底還殘留著不甘,修長的手指微微收緊,眉頭緊緊蹙起:“我就這樣空手回去,實在沒有辦法向族裡的長老交代。難道在你心裡,真的一丁點緩和的餘地都不存在嗎?僅僅只是見一面,都不願意成全嗎?”
“我並不是刻意不近人情。” 靈萌輕輕搖了搖頭,烏黑透亮的眼眸澄澈乾淨,每一句話都有理有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倘若我們只是偶然相識的普通朋友,到了用餐的節點,我一定會熱情挽留你留下來共進晚餐。別墅裡的王奶奶廚藝十分出眾,今天特意準備了很多精緻的菜式,還有專門燉煮的滋補湯品,用來招待客人再合適不過。”
這番話讓阿芷心頭微微一動,原本緊繃的情緒鬆動了些許,甚至暗自生出一絲期待。她以為靈萌或許會鬆口,願意短暫留下緩衝關係,可下一刻,靈萌的話語,便徹底掐斷了她心底所有的幻想。
“但是我己經完全清楚了你此行真正的目的。” 靈萌小身子微微站首,語氣依舊柔和,卻帶著不容逾越的界限感,“如果繼續留你在別墅等候,等我爹地回來,必然會知曉整件事情的經過。他剛剛才從長時間的深度昏迷中甦醒,身心都還在調養階段,我不願意讓這些關於身世、認親的瑣事,擾亂他平靜的心情,給他增添多餘的負擔。出於對我爹地的體諒,也為了避免後續不必要的麻煩,最好的選擇,就是請你儘快離開。”
長安、長風、長櫻三位靈侍靜靜佇立在客廳的三個方位,周身流轉著內斂的靈氣,沒有主動上前驅趕,卻形成了無形的戒備屏障。長福也從柔軟的地毯上站起身,蓬鬆的毛髮微微豎起,擋在靈萌的身前,圓溜溜的眼睛緊緊鎖定阿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示嗚咽,時刻守護著自己的主人。他們全程都尊重靈萌的決定,不會貿然出手,卻也絕對不會允許對方繼續逗留糾纏。
阿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腔裡所有的僥倖心理盡數消散,她清楚地明白,再繼續停留遊說,也不會產生任何轉機,只會讓自己陷入更加尷尬的境地。她緩緩站起身,抬手整理好身上略微褶皺的裙襬,目光復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三歲孩童,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力的告誡:“我懂了,這次算是我貿然打擾。我會把在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差地彙報給族裡的長老。只是希望未來的某一天,你不會為今天這個決絕的決定感到後悔。”
“我永遠都不會後悔。” 靈萌重重地點了點頭,小小的身軀站得挺拔而堅定,“我做出的所有選擇,都是遵從自己內心的意願,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發生改變。”
阿芷不再繼續言語,指尖捏動晦澀的術法印記,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透明微光,身形逐漸變得虛幻,片刻之後,便徹底消失在了別墅客廳之中,連一絲氣息都沒有留下。隨著她的離開,客廳裡壓抑的氛圍瞬間消散,重新迴歸了往日溫馨閒適的模樣。
靈萌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立刻轉頭看向身邊的西大靈侍,有條不紊地安排接下來的準備工作,眼底滿是期待:“長安,麻煩你把我們提前做好的條幅掛在大門正上方,一定要正對玄關,保證爹地一進門就能第一眼看到。長風,幫忙把我畫好的畫平整擺放在玄關的展示臺中央,不要被風吹折邊角。長櫻,仔細檢查一下裝飾用的氣球,把漏氣的全部替換掉,保證整體的整潔。長福,你守在別墅院門處,一旦看見爹地的車子,立刻回來通知我。”
早在預判蕭九洲快要下班的時候,靈萌就拉著一眾靈侍悄悄籌備驚喜。一條由彩色卡紙手工拼接而成的長條條幅,上面歪歪扭扭寫著 “歡迎全世界最好的爹地回家”,每一個筆畫都是靈萌握著彩筆親手書寫,字型稚嫩卻格外工整,空白處還密密麻麻畫滿了愛心與小太陽。那幅耗費了她整整一個下午的父女手繪,更是她傾注了全部心意的禮物,畫裡蕭九洲將她穩穩抱在懷中,兩人腳下的小白鞋乾乾淨淨,也是她內心最溫暖的期許。
西大靈侍立刻各司其職,動作麻利地佈置起來。幾分鐘過後,別墅玄關被彩色氣球環繞,暖心的條幅高高懸掛,手繪作品端正擺放,每一處細節,都藏著小丫頭滿滿的心意。
沒過多久,別墅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響,緊接著便是院門被推開的輕響。蕭九洲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手裡提著精緻的甜品禮盒,經過半天的休養與休整,臉上的蒼白己經褪去大半,眉眼溫潤柔和,褪去了往日商場上的凌厲,周身滿是溫和的氣息。他剛剛跨進玄關,還沒來得及開口呼喚靈萌,一道小小的身影就邁著細碎的小短腿快步迎了上來。
靈萌刻意放慢了奔跑的速度,生怕衝撞還在恢復期的蕭九洲,只是輕輕拉住了他西裝的衣角,仰起紅彤彤的小臉,眼底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清脆軟糯的喊聲在玄關回蕩:“爹地!歡迎回家!”
蕭九洲抬眼望向精心裝點的玄關,目光定格在那條手寫條幅上,心底瞬間湧上一股滾燙的暖意。他小心翼翼地彎下腰,掌心輕柔地摩挲著靈萌柔軟的發頂,語氣滿是寵溺:“我們寶貝偷偷準備了這麼多驚喜,真是用心了。”
“這都是我專門為爹地準備的禮物!” 靈萌立刻獻寶一般,小心翼翼捧起那幅手繪作品,鄭重地遞到蕭九洲的手裡,“這是我今天一整天認真畫出來的,畫的是爹地抱著我的樣子,鞋子也擦得乾乾淨淨,送給爹地,當做平安甦醒的紀念禮物。”
蕭九洲雙手慎重地接過畫紙,指尖輕輕摩挲著稚嫩的筆觸,眼眶微微泛起溫熱的紅暈。他仔細將畫作收攏好,妥善放進隨身的公文包裡,隨後把甜品盒子遞到靈萌手中:“答應你的草莓慕斯,一點都沒有忘記。先收好禮物,我們先去餐廳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