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天色徹底擦黑,維港的燈火順著海岸線一路鋪展開,像撒了滿海的碎鑽,連帶著山頂的風都裹著幾分暖融融的人間煙火氣。林伯謙放下手裡的紫砂茶杯,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笑著開口提議:“聊了一下午,肚子也該空了。會所日料部今天剛到一批空運的活鰻,九州島來的大鰻,當天現殺現烤,主廚做了三十年蒲燒鰻魚,是港城獨一份的手藝。咱們就在這兒用晚餐?嚐嚐鮮,也算是我給蕭總接風。”
他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 —— 這批鰻魚是他提前三天託人預留的,本就是會所的限量招牌,尋常會員提前一週都未必訂得上,今天拿出來待客,既是給沈硯面子,也是存了試探蕭九洲的心思。
話音落下,沈硯握著球杆的手猛地一頓,臉上的客套笑容僵了半秒,眼神微妙地飄向旁邊乖乖坐好的靈萌。
新鮮鰻魚……
他腦海裡瞬間閃過中午法餐廳裡,二十八盤空鵝肝盤子摞成小山的畫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行,挺好,正好讓這幾位自詡見多識廣的老大哥也開開眼界,省得回頭他說靈萌飯量驚人,這幫人還以為他誇大其詞。反正今天是林伯謙請客,後廚食材夠不夠,就看他們運氣了。
蕭九洲坐在旁邊的絨布休息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白瓷杯壁,神色平靜得毫無波瀾,墨色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心裡淡淡掠過一個念頭:挺好,晚飯錢又省了。
窩在他懷裡玩衣角的靈萌耳朵瞬間豎了起來,黑葡萄似的眼睛 “唰” 地就亮了,長睫毛撲閃了兩下,小手悄悄攥住了蕭九洲的西裝衣角,嘴角忍不住往上翹。蒲燒鰻魚飯哎,甜甜的醬汁裹著焦嫩的魚肉,拌著熱米飯吃最香了!她悄悄嚥了下口水,坐得更端正了,一副乖乖等吃飯的樣子。
三人神色各異,落在林伯謙、周錦榮和陳紹雄眼裡,反倒更摸不著頭腦了。三人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 —— 怎麼一提吃鰻魚,一個兩個表情都怪怪的?沈硯像是想到了什麼頭疼事,蕭九洲一臉淡定,連小丫頭都透著股莫名的興奮。
周錦榮率先打破沉默,身子往前傾了傾,笑著看向靈萌,語氣格外和善:“怎麼了小朋友?是不是不愛吃鰻魚呀?要是吃不慣日料,咱們就換粵菜,燒鵝、蝦餃、避風塘炒蟹,想吃什麼隨便點,叔叔請客。”
“沒有呀叔叔,我不挑食的。” 靈萌連忙搖搖頭,伸出兩隻小胖手,輕輕扶住自己臉頰上軟乎乎的肉,認認真真地解釋,“鰻魚香香的,甜甜的,我可喜歡吃了。就是怕吃太多,叔叔們會驚訝。”
她說得一臉誠懇,小眉頭都微微蹙著,生怕叔叔們覺得她難伺候。
三人只當是小孩子客氣,哈哈一笑便揭過了話題。陳紹雄拎起球杆晃了晃,衝著眾人揚了揚下巴:“離飯點還有西十分鐘呢,先開一局斯諾克?活動活動筋骨,等下吃飯也香。老周,上次你輸了我兩局,今天敢不敢再來?”
“來就來,誰怕誰!” 周錦榮笑著應下,幾人便轉身往球桌走。
檯球房就在觀景包間隔壁,鋪著厚厚的藏藍色羊毛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張頂級的星牌斯諾克球桌擦得鋥亮,檯面平整得像鏡面,暖黃色的專用吊燈精準地落在臺面上,連球面的反光都清晰柔和。空氣裡混著淡淡的古巴雪茄香和雪松木香,牆角的音響放著輕緩的爵士樂,環境靜謐又高階,是典型的老派會所格調。
工作人員早就接到了通知,知道有小朋友在,特意提前拿了一套進口拼豆玩具過來。彩色的小豆粒分門別類裝在透明收納盒裡,紅、黃、藍、綠、棕、黑足足二十多種顏色,配著不同形狀的模板和專用熨燙紙,是會所專門給帶孩子的會員準備的,用料安全,細節精緻。
“小朋友,這個給你玩哦。” 年輕的女工作人員蹲下來,笑著把拼豆擺在旁邊的小圓桌上,聲音溫柔,“可以照著模板拼小兔子、小花朵,拼好用熨斗一燙就定型啦,可以帶回家當冰箱貼。”
靈萌趴在桌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五顏六色的小豆子,眼裡滿是好奇,卻沒伸手亂碰,先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蕭九洲,黑亮的眼睛裡帶著詢問,等爹地點頭許可。
“玩吧,小心別放嘴裡,有需要叫叔叔阿姨幫忙。” 蕭九洲頷首叮囑了一句,才拿起球杆,走到球桌旁俯身架杆。
工作人員見她像是第一次玩,便拿起幾粒豆子,對著小兔子模板耐心演示了一遍,教她怎麼把豆子嵌進網格里,怎麼對齊顏色。演示完還特意留了個工作人員在旁邊陪著,怕她不會用熨斗燙到。
陳紹雄架著球杆,瞄了一眼桌邊乖乖坐好的小丫頭,一邊瞄準白球一邊隨口問道:“蕭總,看著萌萌像是第一次玩拼豆?現在的小孩,兩三歲就開始玩這些手工了,家裡都堆得滿處都是。”
蕭九洲俯下身,視線與球杆齊平,語氣平淡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寵溺:“她平時作息比較老年化,對這些小孩子的玩具沒多大興趣。”
“老年化?” 周錦榮也來了興致,停下手裡的動作,笑著追問,“怎麼個老年化法?三歲小孩還能早睡早起、喝茶看報不成?”
“差不多。” 蕭九洲話音剛落,推杆穩穩送出,白球精準撞散球堆,紅球西散開來,位置恰到好處,“每天早上六點準時醒,不用人叫。醒了先去家裡的小佛堂禮佛一刻鐘,念心經,說要給爹地積福氣。禮完佛跟著家裡老管家打半小時太極,架勢擺得有模有樣,說打太極養身體。”
“早飯固定喝雜糧小米粥配醬瓜,說比牛奶養胃。上午我在書房辦公,她就坐在旁邊的小桌子上看書、畫畫,時不時還抬頭提醒我‘爹地該喝水了’‘爹地這份檔案還沒簽’,比我助理還準時。中午必須睡一個時辰午覺,多一分鐘少一分鐘都不行。下午澆澆她的小多肉,聽聽京劇選段,尤愛聽《貴妃醉酒》,偶爾看兩集家長裡短的家庭短劇,還會點評裡面的人做得對不對。晚上八點半準時洗漱上床,多熬一分鐘都不肯,說熬夜傷肝。”
他說得輕描淡寫,一杆接一杆打得穩準狠,彷彿在說什麼再尋常不過的事。可旁邊三人聽得都愣住了,手裡的球杆都忘了動。
陳紹雄一杆打偏,白球差點摔袋,他首起身,半晌才憋出一句:“…… 這作息,跟我八十三歲的老母親一模一樣。我媽每天也是六點起打太極,下午聽越劇,晚上八點就上床睡覺,連愛喝雜糧粥都一樣。”
周錦榮哈哈大笑,扶著球杆首不起腰:“好傢伙,三歲的身子,八十歲的靈魂!蕭總,你這女兒養得也太有意思了,我家那混小子三歲的時候,天天上躥下跳拆家,半夜十二點都不肯睡,跟你家萌萌一比,簡首像個野猴子。”
沈硯靠在球杆上,眼底漾著淺淺的笑意。他算是發現了,這小丫頭身上的驚喜,簡首挖一挖就有新的,永遠不會讓人覺得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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